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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修] 牽手的瞬間 1-21end

BY Nozomi


它終於結束了。。。*倒

說實在的,
跟我當初想講的東西好像有點落差,
但我無法挽回,
畢竟故事也是很有自己意志的。。。
我唯一控制住的就是結尾在差不多我當初設想的地方。

應該會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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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手的瞬間
 
 
 
1
 
 
        修二無意識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一面朝著沒有目的地的方向走著,腦中只是不停重複播放著真理子眼裡不解的傷心。
       
        自己轉身之後,真理子是哭了吧?邊說著傷人的話,說著以後也不可能喜歡上妳這樣的殘酷句子,一邊自己卻想哭了起來。是怎麼了呢?這不是事實嗎?從來就沒喜歡過誰的不是嗎?只要把自己的感情都收得好好的,用笑臉跟圓滑的手段來活著,就能夠成為最終的贏家的不是嗎?一直以來都是抱持著這樣信念的修二,卻在除了他與真理子之外空蕩蕩的走廊上,陳述著自己的信念,眼眶不自覺地盈滿了淚水。
 
        沒有哭,桐谷修二是不會為了這種事哭的。所以他在看見真理子的眼淚掉下來前,在讓真理子看到自己的眼淚掉下來前,匆匆轉身離去。
 
        為什麼要喜歡上什麼人,交出自己的心,然後失去了平衡與寧靜,不斷地在高高低低的喜怒哀樂裡浮沉?他想,剛剛真理子的表情,是不是個答案。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夜色沉了。公園裡,昏黃的燈亮著,修二坐在噴水池邊,身後傳來水柱向上又水花落下的聲音。
 
        眼裡的濕潤已經乾了,可是心裡的漣漪,還是波盪不已,好像有什麼原本安安穩穩的東西,被搖動了,正要一點一點地瓦解。
 
        就這麼沉默了好久,好久,久到修二忘了說話,久到他忘了下午真理子略帶哭腔的聲音,只有耳邊刷刷的水聲,還有真理子無言的悲傷表情。
 
        忽然耳邊傳來細碎的啜泣聲,斷斷續續的,既不甘心、又無助的聲音。修二看向自己的左手邊,隔了兩個人的距離,不知何時坐了一位年輕的男子,穿著色的西裝,公事包放在了腳邊,獨自一人,掩著面,肩膀微微抽動著,小小哭泣著。
 
        男子有著微微蓬鬆的髮,微揚的髮梢在昏黃的燈光下更顯得飄邈無依。修二看著這個掩著面哭泣的男子,想像著他的表情,眼淚沾濕了手掌,吸著鼻子,然後輕輕咬著下唇吧。修二收回了目光,想著是為了什麼讓他在這樣的地方,自己一人,用眼淚悲傷著。也是感情上的問題嗎?是分手了,失戀了,還是吵架了?修二一面這樣思考著戀愛裡令人難堪痛心的事情,卻忍不住一面想著,雖然難過,雖然傷心,大家卻也都奮不顧身地想要愛,是不是因為有了那些令人開心、令人感動的片段,即使之後再也沒有愉快的感受,只要想起曾經的喜,也就足夠了?
 
        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說著:這樣划算嗎?另一邊也有個小小的聲音反駁著:人生不是只有輸跟贏的!
 
        如果輸了,那還剩下什麼呢?修二這麼想著。
 
        想著想著,左手忽然被人握住。
 
        是一雙很溫暖、很溫暖,有一點點粗糙的手。
 
        修二驚訝地轉過頭,望見一雙盈滿了淚水的眼,跟真理子一樣,充滿了不解,充滿了悲傷。於是修二忘了要抽回手,只是直直地望著這雙眼,彷彿碰觸到一個透明脆弱的心靈,毫不防備地敞開著,修二就這樣望著,沉進了一汪溫熱的泉水裡。
 
        男人開口說話了,直勾勾地看著修二,帶著濃濃的鼻音,「五年……五年……真的是很久嗎?」
 
        修二沒有說話,他不知道應該回什麼,被這樣的目光包圍,被這樣的手握著,他只覺得無法動彈。
 
        男人垂下眼,淚水沾濕了他長長濃密的睫毛,在微弱的燈光下輕輕閃爍。
 
        這是個沒有星星的夜晚,夜幕得驚心。修二以為自己一瞬間,望見了滿天星斗。
 
        男人的手無力地滑下,離開了修二的左手,溫暖的粗糙的感覺也消失在微涼的夜色裡。男人扯了扯早已凌亂的領帶,拎起腳邊的公事包,腳步歪斜地走遠了。
 
        他轉身的時候,修二看到,那從臉龐滑落的透明淚滴。
 
 
2
 
 
        有時候在學校的頂樓,身邊有野豬跟草野在不著邊際聊天的時候,修二會想起真理子即將哭泣的臉,然後與那個不知名的男子,從眼睛開始,臉與臉重疊。兩雙哀傷不解的眼,重疊後,真理子的影像散去,只剩下那個男子,長睫搧動著星光的男子。
 
        「哈囉哈囉~有人在家嗎?」草野在修二的眼前,誇張地揮動著手。
 
        「幹麻?」修二略顯不耐地回著。
 
        「我們在說昨天那個綜藝節目啊,對吧野豬,超好笑的!修二君看了嗎?」
 
        野豬還是低著頭,彷彿盯著自己腳上的鞋子看。
 
        「哪那麼去看那個。」
 
        「喔~」草野作出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右手在頭頂上反覆地握拳又張開手掌,表演著燈泡忽然亮了的模樣。「修二君昨天晚上有事!還居然不找我~」瞬間,草野搖晃起修二的肩膀,很是受傷的聲音說著,「吶、吶,彰跟修二,是AMIGO的吧?」
 
        修二不急不徐地拍掉草野兩隻狼爪,正想開口繼續吐槽,腦中一閃:五年……五年……真的是很久嗎?
 
        「欸,我問你。」
 
        「什麼什麼?」草野一下就將剛剛的自己提出的質問拋到腦後,下巴靠在了修二的肩上。
 
        「牽手……代表了什麼?」
 
        草野與野豬交換了個微妙的眼神。
 
        「修二君說的是這樣嗎?」草野一手握住了修二的手,舉到修二的眼前問著。
 
        草野的手心,也很溫暖,溫暖到,有那麼些燙人。手掌很細,不像那個男人的手上,有著微微的粗糙紋路。
 
        「也不是……我的意思是……」修二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歪著頭否認著。可是到底自己想要問什麼,又想得到什麼答案,自己也說不清楚,講不明白。
 
        「牽……牽手的話,至……至少是喜……喜歡的吧。沒……沒有人會……會讓不喜歡的……的人牽自己的……的手。」野豬還是低著頭,還是有點結結巴巴。
 
        修二反覆想著野豬說的話,雖然不覺得特別有道理,但也找不出可以反駁的地方。只是,牽手,就是喜歡了嗎?
 
        修二忽然想起之前,為了讓野豬答應跟人約會,還特意找了真理子,來了個double date。那時候,修二就想著怎樣讓植木趕快牽野豬的手,於是想也不想地就牽起了真理子。當時,修二好像在真理子的眼睛裡看見了什麼,卻沒有留心注意。現在想起來,真理子眼裡浮現的,是不是就叫又驚又喜。修二覺得自己,果然是個很糟糕的人。
 
        可是,對著一個不認識的人,這樣的解釋,也成立嗎?
 
        日子沒有多大的不同,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前進。用著誇張的語氣跟班上的同學嘻笑怒罵,也跟以前一樣,只是以前敷衍了身邊這些人後,心中的優越感及將自己內心藏地好好的安心感,卻慢慢地不見了。
 
        修二知道,因為有了野豬,有了草野,過往自己打造出來的生活平衡,已經開始轉變。他開始覺得假笑很痛苦,覺得說謊很痛苦,覺得無法把心交付在哪裡的孤獨,很痛苦。
 
        自己一個人,抱著自己的一顆心,在沒有星斗的夜晚,彷彿世界就只剩下自己。
 
        修二自己也知道,自己其實不只有一個人。他有關心他的爸媽,有雖然有時不聽話卻的確喜歡自己的弟弟,有吵吵鬧鬧卻很真誠的草野,有不善言語卻很溫柔的野豬。這些人,都把自己心裡的某些角落,塞得滿滿的。不過,心裡卻還有某些角落是以往總是忽視的,現在才看到,那裡是空蕩蕩的一片。
 
       
3
 
 
        又是一個涼爽的午後,下了課,學生三三兩兩出了校園,修二隨意跟同學打鬧了一下,又跟草野及野豬在頂樓聊了會兒天,吃了今天家政課時野豬做的餅乾。回到家的時候,浩二趴在客廳軟綿綿的沙發球上,一臉哀怨地說:「哥~你好晚,我都快餓死了~」
 
        「抱歉,馬上做。」修二隨手丟了書包,脫下制服外套,挽起袖子,打開冰箱準備材料。
 
        此時電話響起,浩二講完電話後,回頭朝著修二喊著:「爸說晚飯多準備一點,有客人要來。」
 
        「喔。」切起了紅蘿蔔、洋蔥、馬鈴薯等,簡單方便的咖哩。
 
        七點多了,鍋子上滾好的咖哩都漸漸變溫了,桐谷家兩兄弟,窩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老爸慢死了~吼~」浩二揮舞著拳頭,攻擊著無辜的抱枕。
 
        抱怨了一會兒,門口傳來對話的聲音,以及鑰匙開門的聲音。
 
        「來來來,家裡有點亂,都男孩子,請別介意啊。」桐谷悟爽朗地說著。
 
        「哪裡,桐谷課長請我來家裡吃飯,真是很不好意思。」一個很清的男聲,這麼說著。
 
        修二與浩二站起身,等著爸爸跟客人走進客廳。
 
        「啊,跟你介紹一下,我家長子修二,次子浩二。」
 
        「你好。」修二與浩二整齊地打著招呼,桐谷家的人從小就被教導,禮貌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你們好,我是桐谷課長的下屬,澤明彥。」
 
        修二對上那雙明亮的眼,再度禮貌性地點點頭。
 
        桐谷悟多了個人跟他喝酒,整餐飯吃得相當愉,不停地要澤多喝點,多吃點。
 
        修二與浩二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的份,各自離開餐桌去準備洗澡寫作業了。修二穿著當作睡衣的休服,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時,自家老爸已經是喝得醉醺醺,口齒有點不清,扯開嗓子唱起歌來了。一旁的澤勸著別再喝了,不過桐谷悟還是酒興大開地一瓶接著一瓶。
 
        修二趕忙過去,扶起趴在了飯桌上還喃喃自語個不停的自家老爸,一面向澤說著對不起。桐谷悟被攙著進房間,嘴裡還嚷著要修二替他送送客人。
 
        初冬的夜晚,天空得很寧靜,沒有呼呼吹的冷風,只有走在路上發出的足音。修二與澤沒有交談,只是並肩走著。
 
        早就認出來了,這個叫澤的男子。那夜在噴水池旁,眨著溼潤雙眼握著修二手的,就是眼前這個人。今天也是一身的西裝,領帶還繫得好好的,頭髮也比那夜整齊多了,儼然是個有為的青年。那夜哭泣的,無助的像個孩子的男子,現在看起來,只是個比一般的人長得好看些的上班族,跟許許多多搭著電車穿西裝的人一樣,總是一臉沉穩,好似什麼弱點也沒有,把心底的秘密藏得好好的。
 
        不過剛剛在家裡,修二並沒有說出見過面的事。也許澤那天哭濕了的雙眼,並沒有記得曾握著誰的手問了個模模糊糊的問題。修二想,如果他忘了,那也沒必要提醒他;如果他記得但不想提,那也就算了。哭得淒慘的樣子,沒有任何男人會大剌剌地提出來談的。
 
        電車站離修二家很近,很快就來到了車站入口,修二禮貌地鞠躬,說了些場面話,正要轉頭離去。
 
        「那個……上次真不好意思。」
 
        修二轉身,有些詫異地望著澤。
 
        「就是……那個……在公園的噴水池旁……」這個看起來就像一般無趣上班族的男子,居然用他沒有提公事包的右手,抓了抓頭髮,一臉不太好意思的樣子。那一瞬間,修二彷彿看到了那夜的孩子,扭捏著。
 
        修二小小地扯出了個笑容,不自覺地。「沒什麼。別在意。」心想要離開,卻又轉過身,「五年……對現在的我來說,是挺長的。」
 
        「這樣啊……」澤若有所思地說著,隨即笑了笑,「謝謝你,晚安。」
 
        「晚安。」
 
 
4
 
 
        這天之後,桐谷悟三不五時就會叫上澤來家裡吃飯,次數多了,修二與浩二也跟澤熟了些,飯桌上的氣氛也就更熱絡了。
 
        修二原本以為澤大概是那種雖然一臉和氣,但其實很排拒外人的個性。不過幾次下來,修二只覺得他偶爾會流露出悲傷的表情,倒也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
 
        更讓修二微感訝異的是,澤十分願意陪著浩二打電動,一大一小在電視機前激動地左扭右拐,不時還會爆出驚呼。修二每次看著這兩人的背影,總會不自覺地想笑,彷彿家裡又多了個弟弟一樣。
 
        除了大家一起吃飯、看電視等,送澤到電車站這件事,不知不覺就成了修二的工作。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沉沉的夜色裡聊著天。
 
        「你父親……桐谷課長,真是個好人。」
 
        「嗯?」
 
        「總是邀我來你們家吃飯啊。」
 
        「原來你說這個。大概是覺得跟澤先生聊得來吧。」
 
        「也許也是原因之一……我想,他應該是怕我想不開什麼的。」澤歪著頭,猜測道。
 
        「啊?什麼想不開?」修二聽到這裡,原本吃得飽飽的昏沉感,一下就消失無蹤。
 
        修二才知道,澤來到爸爸工作的公司,是最近的事。桐谷悟不知道哪裡得來的消息,說澤是因為跟前一個公司的前輩感情上不順遂,才傷心地離職,轉到現在這家公司來。桐谷悟聽了這個故事,再看看澤,頓時「俠義」之心生起,想著感情上受挫的年輕人,回到家面對空蕩蕩的家裡,沒有人可以一起吃飯什麼的,難保不會做出什麼傻事來。所以決定,要常常讓澤體會家庭的溫暖,所以常常就把澤拉著往家裡跑。
 
        修二聽完,頓時覺得尷尬……原來又是自家老爸在自作多情地揮灑他的博愛……
 
        「那個……如果讓澤先生覺得困擾的話……」
 
        澤趕忙揮著手,「不會不會,我很感謝的。說真的,也挺久沒有吃到這樣的家常菜了。」
 
        「真是很不好意思……」
 
        「如果覺得不好意思的話,就不要叫我澤先生了。」澤俏皮地眨了眨眼。
 
        「欸?」修二糊塗了,現在是什麼情況?
 
        「叫我明彥吧。我也沒大你幾歲,這樣聽了怪彆扭的。」
 
        「明彥……嗎?」
 
        「對,就是這樣。晚安啦修二。」
 
        「晚、晚安……」
 
        修二看著澤踏入車站的輕快步子,一時間迷惘在他剛才的眨眼裡。那是一種自然不做作的感覺,直直地就衝進了修二的心。把自己武裝得太圓滑了、太像完美的大人了,孤零零站著的桐谷修二,其實不像他自己裝出來的那樣睥睨一切的,他其實也想不隱瞞地說出真正的想法,也想無地撒撒嬌,也想緊緊握住誰的手。
 
        「晚安……明彥……」車站入口人來人往,滿是匆匆趕著回家的人,修二愣在了原地,喃喃地說著。
 
        星期天的早上,桐谷一家大小早早起了床,帶著昨天作好的野餐飯盒一起出了門。
 
        今天是桐谷悟公司每年例行舉辦的運動會,分成男女兩部份,不分年紀,全員組隊參加。每年選的運動項目都不同,前年是棒球,去年是籃球,今年則是橄欖球。
 
        已經換好了運動服的澤,在河堤草地上遠遠看到桐谷一家三口,墊起了腳尖伸長了手臂地揮著手。
 
        桐谷悟也誇張地跳著揮回去,浩二也笑開臉地喊著澤哥,修二微微舉起了右手在胸前,若有似無地打著招呼。
 
        是怎麼了?自己這麼不大方的態度。看著澤發自內心純粹的笑臉,修二質問著自己,卻得不到答案。
 
        修二與浩二挑了塊草地坐下來,換好了運動服的桐谷悟正在場上做著熱身,末了還向修二與浩二的方向拍了拍胸脯,一副事在必得的模樣。澤很剛好地分到與桐谷同一隊,做完了熱身的他,也轉過身向修二與浩二打著招呼。修二注意到,原本笑得開心的澤,在視線掃過他背後時黯淡了下來,但隨即又馬上繼續笑著。但那樣的笑容,看在慣於敷衍地付出笑容的修二眼裡,不過是種試圖隱藏情緒的掩飾罷了。
 
        等比賽的哨音響起,場上廝殺開始,修二悄悄地回頭,看到後方坐著一位氣質良好的女性,米色的外套,色長褲,一頭烏的直髮,大約30歲吧,專注地看著場上的比賽,專注地,眼神隨著澤移動。
 
        修二也注意到,在場上的澤,心思紊亂不明。他記得澤提過,他曾是橄欖球校隊的,但看著他如今在場上的表現,如果不是嚴重失常,那就是澤吹噓了。修二想,剛剛一瞬間澤暗下來的表情,是與自己身後的女性有關吧。再說,他發現,明明球賽還在進行中,澤卻常常眼睛沒跟著球跑,反而有意無意往自己的方向飄來。
 
        不是自己的方向,該說是,那位女性的方向吧。
 
 
5
 
 
        桐谷悟跟澤的隊伍,輸了。
 
        桐谷悟垂頭喪氣地走向自己的兩個兒子,修二笑著拍了拍自家老爸的肩膀說:「反正今天就是來野餐的啊。」
 
        「嗯啊。」浩二邊點頭,邊迫不及待地打開便當盒。
 
        桐谷悟抬眼看了看擺出笑臉的修二,委屈地說:「你居然不看好我會贏……」
 
        「才不是不看好你會贏,是看好你會輸呢~」浩二一面往自己嘴裡塞入炸蝦,一面含糊地說道。
 
        「嗚嗚……我就知道你們這兩個不是孝子……」桐谷悟裝出了哭音,一邊伸出手跟浩二搶炸蝦。
 
        「齁!爸你很賊耶,哪有兩隻手都各拿一隻的啦!」浩二不甘示弱地叫了起來。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沒什麼好說的啦!!」邊講著不太相關的大道裡,桐谷悟手探向另一層,抓起兩塊花壽司。
 
        「哪有這樣的啦!!!」哇哇叫的浩二,也跟著加入搶奪花壽司的行列。
 
        修二笑著看這一大一小搶著食物,回頭找著澤的身影。昨天才說了要一起吃午餐,修二與浩二還特地多準備了份量,畢竟要多給一個成年男子吃。
 
        修二找了一會兒,河堤邊人實在不少,大家三三兩兩圍成小圈子坐在草地上,要找一個人,略為困難。
 
        目光來回搜尋了兩三回,終於看到,在最接近河流的板凳那裡,看到了澤低著頭站著的身影,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剛剛那位穿著米色外套的女子。
 
        女子撥了撥長髮,彷彿很認真地跟澤講著話。澤低著頭,雙手有些無力地垂在兩側。談話似乎結束了,女子伸出手握住了澤,澤終於抬起頭看著她,女子溫柔地笑著,緊緊地握著澤的手。
 
        修二看著那雙握住的手,看著。
 
        然後女子離開了。澤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一動也不動。
 
        而遠遠的修二,也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佇立在那裡的澤,
 
        不知道澤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修二看了多久,忽然浩二拉了拉修二的褲角:「哥,你不吃嗎?再不吃老爸都要吞光了!!」
       
        「哼哼~這就是人生啊~小子你學著點!」
 
        「齁,老爸你很過分耶!!」
 
        修二收回了目光,坐了下來,默默啃著炸雞,嘴裡是什麼滋味也沒有留意,腦中只是胡亂地猜測著,剛剛那女子跟澤說了什麼。
 
        修二心想,她就是所謂的前公司的前輩吧?澤曾經沒頭沒腦問過的五年問題,應該也跟她有關係的吧。
 
        正心思飛快地轉著的時候,澤不知何時來到了身邊,漾出了笑容說:「唷!便當看起來真好吃啊!」
 
        桐谷悟嘴巴忙碌著,口齒不清地說:「老弟,你還不快點,沒看這隻小餓死鬼快把東西掃光了嗎。」
 
        浩二皺著眉叫了起來:「明明都你吃的,還誣我!」
 
        澤笑了出來,「那我不客氣,開動啦。」
 
        修二轉頭看著澤嘴角帶著微笑的側臉,心裡一股酸酸的疼。這是強顏歡笑,修二看得出來,畢竟,自己對這樣言不由衷的表情,是再熟悉也不過的了。
 
        澤彷彿察覺到修二投來的視線,轉過頭問著:「怎麼了?」
 
        這一問,把發著呆的修二喚了回來,連忙堆起笑臉,「沒有,沒事。輸了有點可惜呢。」
 
        「嗯,不過好久沒碰橄欖球了,今天這樣一場下來,覺得全身暢快呢。」澤還是笑著,笑著。
 
        修二很想搖著澤的肩膀大喊,夠了,你不要再笑了。這樣的表情,連看著的人都覺得難受,都覺得心痛。
 
        修二不敢再多想剛剛那女子跟澤說了什麼,只覺得再想下去,不是澤,而是自己,會馬上僵住,然後再也笑不出來了。
 
 
6
 
 
        這餐飯修二吃得食不知味,而澤,雖然臉上開心的笑容沒停過,卻更讓修二無所適從。
 
        下午,大家繼續留下來看桐谷悟其他下屬的比賽,桐谷悟跟浩二跑到了場邊奮力地加油著,修二則留在了午餐時的草地上,跟澤一起。
 
        比賽開始沒多久,澤就忽然起身,拍拍褲子,笑著對修二說:「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了,替我跟桐谷課長說一聲好嗎?」
 
        修二無意識地點著頭。
 
        「謝啦。」
 
        修二看著澤離去的背影,雙手插在了外套的口袋裡,漸漸遠去。而等修二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氣喘吁吁,澤則是轉過身來一臉的驚訝,而自己的右手,正牽住了澤的左手。
 
        還是那麼樣的溫暖,略略明顯的掌紋,透過修二的手指,確切地傳遞了觸感。
 
        修二愣愣地望著澤的眼好一會兒,才猛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動作有多突兀,猛地放開手,垂下了眼,小聲地說著對不起。
 
        「怎麼了?」澤用著溫柔的聲音問著。
 
        「這才是我要問你的吧……」修二管不住自己,這句話彷彿自己有意志般地脫口而出。
 
        澤臉上一瞬間浮現驚訝,又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濃濃的落寞。
 
「你……看到了?」
 
        「嗯。」
 
        澤苦笑道:「到今天為止,正式結束了呢,既笨拙又莽撞的愛情。」
 
        修二在野餐的草地上簡單地留了張紙條,說自己與澤有事先走了。兩人靜靜地走進一家放著英文老歌的咖啡廳,坐在了靠窗的角落。
 
        澤小啜了一口不加糖的咖啡,「真苦呢……」
 
        修二望著自己眼前的柳橙汁不作聲。
 
        「我想你也猜到了,她就是我在上個公司的女朋友。」說到這,澤又苦笑了一下,「其實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女朋友……」
 
        「我很憧憬她,她是位很棒的女性,自信,有魅力,溫柔,又很有能力。」
 
        「我想我們是互相喜歡的,只是,很多地方,有各自的想法。」
 
        「她說她年紀到了,想定下來;我說我還年輕,想多玩幾年。」
 
        「於是她問我,那你要我等多久?」
 
        「我說,五年?」
 
        「然後她哭了,她說她等不了五年。」
 
        「但我們還是繼續糾纏著。」
 
        「我喜歡她,也想過跟她一起生活,只是我無法接受這麼早就走入了婚姻裡。」
 
        「接著我在工作上出了點問題,要被調到蒙古去,我不願意,就辭職了。然後就來到你爸爸的公司。」
 
        「跟她的距離遠了,加上多少兩人心裡有些疙瘩,慢慢有些疏遠。漸漸也聽到消息,她跟一個大她十幾歲的離過婚的主管在交往。」
 
        「她剛剛來,是來告訴我,她明年春天要結婚了……」
 
        講到這,澤的眼神飄向了窗外,飄飄邈邈的,不知道在怎樣的遠方。
 
        修二看著澤的側臉,絞緊了原本交疊在桌上的手,微不可聞地嗯了聲。
 
        澤臉轉了過來,對上修二的視線時笑了笑,「覺得自己真丟臉啊,居然在跟修二訴苦,講得還是這麼跌跌撞撞的故事。」
 
        「不……」
 
        「嗯?」
 
        「我很嫉妒……也很佩服。」
 
        澤失笑,「是嗎?」
 
        「嗯……」修二在心裡掙扎著,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把心底從沒對誰說過的秘密暴露在澤的面前了,他有點期待,有點害怕。連草野連野豬都沒說過的話。修二覺得有股繼續說下去的衝動,是看不得眼前的人強作鎮定,還是因為彼此仍陌生所以反而可以分享秘密,還是因為……其他自己尚未釐清的情緒,修二也說不上來。總之他已經開口說了自己嫉妒,說了自己佩服,他已經起了頭,並且正要繼續下去。
 
        「把心交付給誰這樣的事情……不是每個人都作得到的……至少,我就做不到……」
 
        澤晶亮的眼直盯著修二,修二還是低著頭,自我打氣般地深深呼吐著。
 
        「雖然好像會很痛,好像會很難過,但每個人都是這樣跌倒了又再站起來地走下去的,然後變得更堅強……」
 
        「我一直很怕輸,很怕受傷,只想著怎樣不與誰多做深入接觸,就不會失去,也就不會痛了。」
 
        「可是我漸漸發現,這樣的我,才是徹底的輸家……」
 
        澤溫暖的大手覆上修二放在桌上的手的瞬間,修二有些錯愕地抬起眼看著澤。
 
        那股徐徐傳來的溫度,彷彿在安撫著修二,告訴他別擔心,別害怕。
 
        「有輸有贏,有失有得,人生不就是這樣的嗎?」澤堅定地看著修二。
 
        「有失有得……嗎……」
 
 
7
 
 
        修二覺得澤是個揉合了矛盾特質的綜合體,但是各種看似相反的特質在他身上,卻又和諧地共存著,彷彿那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情。
 
        比自己年長了幾歲,又在社會上打滾了幾年,卻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童稚的純真,笑容裡純粹乾淨,沒有沾染上一絲異樣的色彩。而正當修二覺得這就是澤最真實的一面時,卻又一瞬之間看見澤沉穩的眼神,男人深沉的氣息悄悄地散發出來,從他修長的手指散發、從他微微牽動的嘴角散發。
 
        修二知道,澤跟自己是不一樣的。
 
        自己是個交換著面具帶的演員,真實的臉孔在長年帶著的面具之下,漸漸連自己也弄不清楚;澤不是什麼雙面人,那些看似矛盾的面貌,不過是他整體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他不刻意隱藏,不像自己。
 
        其實修二還是有些訝異的,訝異自己居然會不經大腦地就問出口,訝異澤居然坦然地就告訴了他。
 
        人果然是很難以捉摸的動物啊……修二心想,不僅是別人難以理解,連自己也難以理解。一個個獨立生存在這個地球上的個體,從出生到死亡,一直都是一個人,就算遇上了誰,到最後,還不是孑然一身。
 
        但是大家都像飛蛾撲火般,急切地想要瞭解他人,奮不顧身地。
 
        所以其實那是種本能吧……修二想。
 
        因為他發現,在他體內居然也存在著這樣的渴望。渴望想瞭解一個人,渴望想知道關於那個人的更多更多。如果不是本能,那算是什麼呢?修二感受到自己心底有一處在小小蕩漾著,他想要多知道一點、多瞭解一點這個人。
 
        這個人……澤明彥。
 
        澤還是常常到修二家作客,修二也習慣了晚餐時多煮一人份。雖然好像分享了澤的秘密,不過兩人間,還是維持著一貫的相處方式。
 
        一個星期天,原本跟草野約好一起吃個午餐,然後看電影。卻在約好的地點等了又等,始終不見人影,最後接到草野帶著誇張假哭音的電話說,他被老爸帶去家族聚會,現在正在輕井澤的別墅裡,沒法逃走。「嗚嗚……修二君~我真的不想陪老頭子跟姑姑阿姨叔叔舅舅伯伯嫂嫂堂哥堂姊堂弟堂妹外甥外甥女姪子姪女——」
 
        「停!」修二揉揉開始發疼的太陽穴,制止了草野無止盡地數算家族成員的舉止。「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今天沒辦法來了,好好陪家人吧。」停止通話鍵一按,隔絕了草野拉長了音的哀號。
 
        修二有點不高興地努了努嘴,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慢慢踱步向車站。經過一個不大的十字路口的時候,修二無聊地等著紅燈,轉過頭發現,另一邊的路口,站著穿著合身t-shirt及淺色牛仔褲的澤,手上還提著超市的塑膠袋。
 
        要不要打招呼呢?隔著路口要怎麼打招呼呢?修二在心底小小的掙扎著。
 
        就在他傻愣愣地盯著澤看的時候,原本似乎看著車流在小小哼著歌的澤,彷彿感受到了一道朝他射來的目光,於是轉頭,對上了修二的眼。
 
        撲通。
 
        修二聽到自己的心臟忽然地用力跳了一下。隨即扯出個笑容,揚手揮了揮。
 
        澤也舉起沒有提袋子的手朝修二揮了揮,燈一亮,澤便小跑步地走向了修二。
 
        「出去玩?」澤帶著比午後的陽光還來得清爽的笑容問道。
 
        「是……也不算是。要回家了。」
 
        「這樣。」澤點點頭。「吃過午餐了嗎?」澤微微舉起手上的袋子,「我剛才去買了材料,打算做義大利麵,修二要不要來我家嚐嚐?是我的拿手料理喔。」
 
        「……好啊。」
 
        於是修二走在澤的旁邊,兩人朝著澤的家走去。
 
        這是修二第一次來到澤住的地方。二樓,房子不算大,不過採光很好,陽光從大片的落地窗灑進來,客廳裡滿是溫暖的味道。
 
        就單身男子的住處來說,也還不算太亂,沙發上有一兩件披著的外套,客廳的矮桌邊有幾瓶空了的啤酒,旁邊散了幾本雜誌。
 
        澤逕自走進了廚房,「隨便坐啊,等我一下喔,先看看電視吧。」
 
        修二望了電視一會兒,也走到了廚房,問道需不需要幫忙。
 
        澤笑了笑,「不用不用,每次都吃修二煮的料理,偶爾也換我煮一次吧!嗯?」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
 
        「好了好了,你去看電視吧。」
 
        「嗯。」
 
        修二離開廚房前,看見澤捲起袖子、切起了配料的背影。
 
        修二在客廳裡打量著,順手把散亂的書報雜誌疊好,發現一邊的櫃子裡,有一個被放倒的相框。隱隱覺得自己知道裡面會是什麼照片,但還是忍不住好奇伸手翻了起來。
 
       
8
 
 
        是澤……與一位女性的照片。
 
        照片中的兩人坐在草地斜坡上,澤摟著女子的肩膀,穿著色的橄欖球服;女子穿著合身的淺色素面襯衫,領口打著緞面的領巾,頭微微靠著澤,兩個人在陽光下笑著。
 
        笑著。
 
        就是那位澤的前輩吧,溫柔的氣質就像上次看到的一樣。那時候的兩人都笑得很幸福的樣子,但是即使互相愛著,卻還是分開了。
 
        修二莫名覺得眼眶有些刺、有些濕。眼前的笑容很好,真的很好,是一種愛的氛圍,是他沒有看過的澤的笑。
 
        可是,這樣的笑容,是不是也隨著澤放倒相框的動作,跟著塵封了……
 
        正當修二望著相框發著愣的時候,澤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在看什麼這麼認真?」
 
        修二反射性地伸回手,相框「叩」地一聲倒回了櫃子,有些尷尬,不敢對上澤的眼睛。
 
        澤瞄了眼蓋著的相框,露出一慣的笑容說:「剛剛喊了你好幾聲呢。煮好了喔,來吃吧。」
 
        「嗯。」
 
        兩個人有些安靜地吃著義大利麵,培根蘆筍口味的,醬不過稀也不太濃,麵條的軟硬也適中,奶油醬料溫和地包裹著麵條,切成適當大小的培根與蘆筍在麵上艷澤誘人。
 
        只有細微的咀嚼聲,以及偶爾叉子旋轉著麵條時輕柔的聲音。
 
        「好吃嗎?」澤問。
 
        「很好吃。」
 
        「是吧?別的我不敢說,義大利麵的話絕對是有自信的。」
 
        「常常煮給誰吃嗎?」
 
        話一出口,修二就後悔了。其實他沒有特別的意思的,只是順著對話很一般地問著罷了。只是這在一般情形下再正常不過的接話,在得知澤與前輩的戀情、剛剛不小心看到了照片之後,卻顯得十分意有所指。
 
        澤的表情看起來沒有什麼變化,說話的語氣很平常,「嗯,家人啊朋友什麼的,不過最常還是煮給自己吃,因為喜歡。」
 
        聽見澤的回答修二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幸好澤擅長義大利麵的原因不是因為過去的哪個誰喜歡吃,才特別下苦工的。
 
        「其實早就該收起來了。」
 
        「什麼?」修二聽見澤突如其來的一句,反應不過來。
 
        「照片。」
 
        修二身體微微一震,「對不起,擅自看了……」
 
        澤喝了口水,「別介意,老早就想拿掉了,一直放著也只是讓自己一直想,但想了也不能改變什麼。」
 
        修二默默地聽著。
 
        「說實話,現在的感受也沒那麼大了。畢竟換公司後見面就少了,若有似無地纏了一段時間。」
 
「不耐煩啊、無奈啊、無能為力啊,等等這類的情緒大概也磨掉了很多的感情吧。奈央子……就是我前公司的前輩,聽到她有了好的歸宿其實也高興的。」
 
修二看了澤一眼。
 
接收到修二的眼神,澤笑了笑,「當然,說失落也還是有的。自己一個人晚上的時候猛灌著酒,隔天上班前才拚命灌醒酒飲料,免得桐谷課長又拉著我的手一副擔心得眉毛都要打結的模樣。」
 
修二與澤同時笑了起來。
 
澤晃了晃手上的水杯,「真奇怪啊……明明修二就比我小了幾歲,在修二面前卻總是什麼都說得出口,好像在尋求安慰一樣。」
 
撲通。
 
修二彷彿又聽到自己的心臟狠狠地跳了一下。
 
「不過在我面前的修二,似乎與在其他地方不太一樣呢。」澤繼續說道。
 
修二不解的眼神,直直望著澤明亮的眼。
 
「感覺……修二應該是再活潑一點才對,只有我跟修二的時候,好像都安靜了些。」
 
「會……會嗎?」修二自己也想了想,是這樣的嗎?但其實自己與澤獨處時,有些開心又有些緊張,有些不知所措,有時又想到澤的心情而顯得低落,說起來,的確是顧慮很多的吧?
 
澤又笑了笑,「修二有參加社團嗎?」
 
「有,不過不太常去,是廣電社。」
 
「那會拍些東西或是錄些節目什麼的?」
 
修二歪著頭想了一下,「有拍過些小片段之類的,節目的話,有同學在當校內節目的主持人。」
 
「這樣?那有趣嗎?」
 
「那個節目很有趣,大家都挺喜歡的……」
 
不知不覺兩人聊了好幾個小時,太陽也早就下山,兩個人都有些累的攤在客廳的沙發上。
 
「吃完晚餐再走?」澤問。
 
修二搖搖頭,「還要弄給浩二吃。」
 
澤送修二到車站搭車,一如每次澤到修二家時一樣。在車站的入口,修二轉頭向澤揮手說bye bye的時候,有種奇妙的感受在心底升起,他想,澤每次轉頭跟自己說再見時,都在想些什麼?
 
好像就是很自然地見面、打招呼、說再見,然後下次再度見面。一切的一切彷彿都很自然。彷彿今天就該在那裡見到澤、就該到澤的家裡吃他煮的義大利麵、就該在這裡看著澤目送他離去。
 
明天晚上澤也會來家裡吃飯吧……這麼想著的修二,走在電車站裡的腳步也輕快了起來。
 
 
9
 
 
        「修二君~」八爪章魚般的草野再度使出看家本領趴在了修二的背上,下巴也靠在了修二的肩頭,嘟起唇撒嬌般地拉長了尾音。
 
        「又幹麻啦。」修二抖動著肩膀,不過也只是象徵性地掙扎,畢竟要掙脫身形大上他近乎一倍的草野,實在也不是件簡單的事。
 
        修二、草野及野豬,就如同平常一樣聚在了頂樓,文化祭也快到了,三人正努力想著鬼屋的擺設應該如何設計。
 
        「修二君最近給人的感覺很不一樣耶,小彰感覺到了!」
 
        「哪有什麼不一樣。」
 
        「有啦有啦!野豬你說對不對?」
 
        野豬微微歪著頭,「好像……有一點。」
 
        連野豬都這麼說了,看來似乎的確有哪裡不同了。修二抓抓頭髮,「是怎樣的不一樣?」
 
        「我想想喔……」草野還是掛在修二的身上,眼睛往上轉了轉,「好像有心事!」
 
        「有心事?」修二輕輕皺了眉。
 
        草野點點頭,「不過不是不好的那種心事,就是不是不開心的事情啦。」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懂。」修二覺得頭有點暈了起來,草野除了一身蠻力讓自己頭疼,這種時常語焉不詳的舉動也是讓他不太能招架。
 
        「大概是……」野豬揪著裙側,往前踏了一小步,「修二是不是有了喜歡的人?」
 
        「欸?????」
 
        「欸!!!!!」
 
        修二發出的聲響是疑惑,草野發出的聲響是震驚。
 
        「什麼!?修二君要離我們而去了嗎!?別攔我,我要去滅了那個人!!」
 
        「彰。」修二無力地喊道。
 
        「幹麻?」還是一臉義憤填膺的模樣。
 
        「你踩到我了。」
 
        草野低頭一看,迅速地往後一跳,「對不起……」
 
        「那個……」野豬小小的聲音忽然冒了出來。
 
        修二與草野看向野豬。
 
        野豬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廣告單,遞給修二。
 
        是一張新開張的義大利麵館的廣告單。
 
        「你你、你們……想不想、想不想去吃看看?」
 
        野豬這個舉動顯然很出乎兩人的意料之外,頭上浮滿了問號地看著野豬。
 
        「因、因為早上經過的、的時候,是個好小、好小的男孩子在、在幫忙發傳單的……」
 
        溫柔的野豬大概是想幫幫那個小男孩的家人吧,修二低著頭看著那張樸素的廣告單,自言自語著「義大利麵館啊……」
 
        出校門的時候剛好遇上了真理子,雖然有些尷尬,修二還是先跟她打了招呼。做不成情人,當當朋友還是可以的,這是修二的想法。
 
        真理子稍微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輕點了頭,「要回去了嗎?」
 
        草野忽然湊了出來,一手搭上修二的肩,「修二君要跟我們去吃義大利麵喔!」
 
        真理子的眼睛在一瞬間,出現了一閃即逝的動搖。沒有人注意到,除了修二。
 
        笑容不變,連說話的語氣也沒有一絲不一樣,「真的?要去哪一家?」
 
        「是、是公園附近,新、新開的。」野豬也靠近了些說話。
 
        真理子點點頭,笑起來時眼睛都是彎的,「好吃的話,要告訴我喔,下次也去試試。」
 
        真理子揮著手說再見,笑著跟身邊的同學聊著天走遠了。
 
        前往那家義大利麵館的路上,修二很安靜。他想著剛才真理子眼中的訊息。是的,以前兩人還在那所謂的交往時期時,其實很少約會,連一般校園情侶最常做的下課一起四處逛逛也幾乎沒有,每次真理子開口邀約,修二不是推掉,就是先答應後再找藉口不去。
 
        如果真心喜歡一個人的話,就算是牽著手看場無聊的電影也覺得愉快,又怎會連簡單的一起回家都做不到。
 
        修二一面對於那時自己的殘忍感到愧疚,一面想著自己在應該回家煮飯給浩二的時間跟著草野跟野豬一起去吃義大利麵是怎麼一回事。
 
        在聽到義大利麵這四個字時,那異樣的感覺又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還不到餓的時候,食量不算大的修二,小口小口地把麵條塞進嘴裡。奶油的味道太淡了,沒有澤調的恰到好處;麵條煮得太軟了,沒有澤弄的有嚼勁;培根切得太厚了,沒有澤片得勻。
 
        修二想起澤捲起袖子切洗的背影。
 
        修長的手指俐落地拿著刀切著,爐子上的水滾著,麵條在漂亮手指的撥弄下落入了鍋裡,倒數三二一,迅速地撈起。
 
        修二在腦中幻想著澤的這些動作,目光落在了他纖長的手指上,指甲修得整齊的手,掌心有些粗糙的手,溫暖的手,握著自己的手,摟著奈央子肩膀的手。
 
        有點煩躁。
 
        眼前盤裡的麵不美味,一點也不。
 
        一點也比不上,那天的午後,那個男人修長手指流轉下,一盤簡單的奶油培根蘆筍。
 
 
10
 
 
        如果這家義大利館好吃的話,就告訴澤吧。
 
        修二原本是這麼想的。
 
        然後,也許可以在某個清爽的午後一起散著步過來,坐在窗邊的位置,望出去是樹繚繞的公園,草皮總是修剪得很整齊,花圃也隨著時節變換著色彩。
 
        修二可以想像得出澤用他修長的手指拿著叉子的模樣,優雅地旋轉著麵條,送入適當大小的一口,抬起眼,輕輕咀嚼著的嘴角帶笑。
 
        不過幻想。
 
        修二吃了兩口便放下了餐具,藉口說不餓吃不下,草野瞄了一眼,伸手移動了盤子,三兩下清光。
 
        野豬跟草野都覺得,這家店用料實在,口味也不錯,價位合理,以後可以常來。
 
        修二漫不經心地嗯了聲,想著再不回家就趕不及煮晚飯了。
 
        果然,浩二眨著哀怨的眼,趴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開門進來的修二。       
 
        「哥~~你好慢……你知不知道餓是會死人的……」
 
        修二隨手把書包一丟,撈起條橡皮筋綁起略長的瀏海,「我只知道你最近肚子長了兩圈肉,夠你整個冬天消耗了。」
 
        「吼~哥你嘴很壞耶,這樣交不到女朋友啦。」
 
        修二往沙發一靠,手臂勒住浩二的脖子,「什麼女朋友,你這小子整天就只會想這個。」
 
        浩二被修二壓得哀哀叫,「討厭!就只會欺負我,等下明彥哥來了我要叫他幫我報仇啦!」
 
        修二猛地放開了浩二,浩二反而一時重心不穩摔下了沙發,「唉呦!」
 
        「我去做飯了。」修二轉頭進了廚房。
 
        浩二揉揉倒楣的屁股,碎碎唸著:「哥今天有病!!」
 
        桐谷悟今天準時下班,修二讓浩二靠著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眼睛雖然盯著電視,視線沒有移開,整個心神卻沒在那裡,浩二被節目上誇張的特效逗得哈哈大笑的時候,修二全部的注意力只放在了門外,仔細聽著父親拿出鑰匙開門的聲音。
 
        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沒有交談的聲音。
 
        「我回來啦!」桐谷悟精神地喊著。
 
        浩二一聽,馬上從沙發上跳下來,「噢耶!吃飯吃飯!!」
 
        修二也跟著起身,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門口。
 
        門關著,沒有任何人在那裡。
 
        三個人很快上桌,浩二更是埋頭就吃了起來。
 
        今天是週五,晚餐吃的是牛肉燴飯。
 
        通常週五是澤固定會出現的日子,因為隔天放假,桐谷悟便會拉著澤一起喝酒,喝醉了也沒關係,反正隔天也不用上班,悠哉地睡到日上三竿也沒問題。
 
        於是週五的晚餐,修二總是煮些一大鍋的料理。
 
        因為,若是煮了蛋包飯或是炸雞等需要對照人數來準備的晚飯,如果澤沒有出現,多出來的部份便會顯得相當顯眼。
 
        自己期待的心情,也就太明目張膽了。
 
        所以,如果是咖哩、燴飯或是燉菜類的話,多煮一些也很正常,又能隨時應付多出來的一附碗筷。
 
        浩二很快就消滅了第一盤,舔舔嘴起身到廚房去準備添第二盤。打開鍋蓋時發現這次的量好像煮得有些太多了,才像想起什麼似地,轉頭問道:「今天明彥哥怎麼沒來?通常週五都會來的不是嗎?他還說要帶足球的遊戲來借我耶。」
 
        原本低著頭吃著的修二也抬起頭,看著自家父親。
 
        「嗯,好像是感冒了吧,今天也沒有來上班,請假了。」
 
        「感冒了?」修二脫口而出。
 
        「中午時我打了電話給他,在家裡休息的樣子。」
 
        「蛤……這樣今天沒人陪我玩了……好吧,哥,今天就勉為其難讓你跟我一起打電動好了。」浩二端著第二盤的燴飯,坐了下來。
 
        修二敲了一下浩二的頭,「誰要陪你。」
 
        「哥你真的很小氣耶……」
 
        修二無視浩二的抗議,自顧自地扒著盤裡的飯,腦子裡只想著澤不曉得怎麼樣了,發高燒嗎?嚴重嗎?應該很嚴重吧?到了必須請假在家的地步……
 
        修二覺得很煩躁,想做點什麼又不知道可以做什麼,拿著遙控器在客廳不停地轉台,浩二拖著無奈的長長尾音說:「齁,哥你如果沒有要看就給我打電動啦。」
 
        「拿去。」修二輕輕一丟,把遙控器拋給了浩二,「我去洗澡了。」
 
        洗完澡的修二坐在自己床沿擦乾了頭髮,拿出吹風機吹了吹,便躺下了,兩眼直睜著望著天花板上的燈,想了一會兒,閉上眼,翻個身,慢慢睡著了。
 
        隔天修二一大早就醒了,東摸摸西摸摸後,換了衣服決定出門。浩二揉著睡眼惺忪的眼,模糊地問著:「哥你要出門喔……」
 
        修二一面穿鞋,一面說:「嗯,中午應該不會回來吃,你跟爸把昨天的菜熱一熱就可以吃了,飯還有。」
 
        「喔。」
 
        「那我走了。」
 
        「掰掰。」浩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回去睡回籠覺了,而桐谷悟還趴在自己的床上睡得香甜。
 
 
11
 
 
        修二看看錶,現在是十一點12分,這個時間按別人家的門鈴應該不算失禮。
 
        深吸了口氣,修二按下澤家的門鈴。
 
        清脆耳的鈴聲響了一陣。修二靜靜等著。沒有人來開門,門後也沒有聲音。
 
        修二又按了一次。除了門鈴的聲音外,一切似乎都靜得可怕,週六早上的住宅區,寧靜得就像時間停止一般。
 
        是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還是一分鐘?
 
        鈴聲已經停了多久修二也不知道,時間緩慢地流動著,在沒有聲響的空間裡。
 
        修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還有手上提著的袋子,裡面是剛剛從超市買來的水果。
 
        答、答。
 
        修二開始覺得自己聽見了手錶的秒針在走動的聲音。
 
        答、答。
 
        秒針一下一下地動著。
 
        頭頂上忽然傳來打破了秒針聲響規律的聲音。
 
        門忽然開了。
 
        修二抬頭,看見手上拿著條毛巾、穿著件素白上衣的澤,臉上有著不自然的紅暈,眼眶也有些紅紅濕濕的。
 
        澤有些虛弱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讓你等了。」
 
        「哪裡……我沒說一聲就自己跑來了……」聽見澤的呼吸有些紊亂,修二才猛然想起自己來的目的,「你……還好嗎?」
 
        「還好……吧。」澤又笑了笑,嘴裡這麼說著,修二卻看見澤的右肩正往旁邊傾斜,連忙伸手扶住他。
 
        修二攙著渾身發燙的澤進房間,讓他躺下休息,拿過他手上早已變溫的毛巾,重新擰過,放在他的額頭上。
 
        澤苦笑著,「沒辦法招待你,真不好意思……」
 
        修二搖搖頭,「怎麼不去看醫生?」
 
        「不用……吃吃藥多睡點就好了……可以麻煩你幫我拿那邊櫃子上的藥嗎?」
 
        澤撐起身打算吃藥,無力的模樣看來是全身都很不舒服,修二壓著澤的肩膀讓他躺了回去,「你這個樣子,看來今天還沒吃吧,我煮點粥好嗎?吃完再吃藥?」
 
        澤輕輕點點頭,閉上了眼。
 
        修二走進廚房,開了冰箱拿了點蔬菜跟培根,切得細細的,滾了一小鍋鹹粥。
 
        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修二幫澤墊了個枕頭在背後,坐在床上。澤伸過手想拿放在一旁的碗,修二卻快了一步地拿了起來。
 
        澤因為發著燒導致酸澀的眼眶,略帶水氣地望著修二。
 
        「我來吧。等會兒要是不小心灑了我可不想幫你洗被子。」修二故作輕鬆地做了個困擾的表情。
 
        澤笑了,雖然看來衰弱,但微微扯開的嘴角弧度相當好看,修二緩緩向著那好看的弧度送上一匙溫度適中的粥。
 
        煮好了後,修二特地拌得涼些才拿進來。餵人吃熱食時,拿著湯匙的人總會不自主地想吹個兩口才餵,若是浩二便罷,眼前的是澤,這樣的舉動不免過於親暱。未免尷尬,修二心想還是等不那麼燙了再端進去。
 
        吃完了一碗粥後,澤對著修二說:「很好吃,謝謝你。」
 
        修二也笑了笑,拿了藥讓澤吃下後,收拾了一下準備出房間,「照你現在的狀況,應該是連喝苦茶都沒感覺的才是吧。」
 
        澤閉上眼睛,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修二聽,有些喃喃地說著:「心意是不管怎樣都很美味的。」
 
        背對著澤的修二愣了愣,轉頭時只見澤閉著眼,呼吸慢慢平緩地似乎是睡著了。
 
        修二回到廚房,整理過後,把自己帶來的水果切好,放在保鮮盒裡放入冰箱。然後再度輕手輕腳地進入澤的房間,坐在一旁,擦擦澤額上的汗,換換毛巾,看著澤的睡臉。
 
        睡著的澤似乎燒比較退了,表情也比較放鬆了,看著看著,等修二再度意識到自己在哪裡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躺在澤的床上,蓋著澤的被子,而房間裡不見澤。
 
        這是什麼情況?修二撐起了身子想,難道自己睡著了嗎?但是自己剛剛的確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的,所以……是澤抱自己到床上的嗎……
 
        修二胡亂地思考著,一會兒才發現浴室裡有聲響。是水聲,澤在洗澡嗎?
 
        雙手撐在背後的修二,腦子有些放空地望著浴室的門,忽然門開了,澤擦著頭髮走出來。
 
        看起來神清氣爽的澤對著修二笑,「你醒啦?」
 
        修二只能愣愣地點頭。
 
        澤從一旁的櫃子拿出吹風機,邊插插頭邊說:「其實我很少吹頭髮的……不過免得感冒又加重,還是吹一下好了。」
 
        然後是吹風機嗡嗡的送風聲。
 
        修二只覺得自己的腦中也只剩下這個規律的嗡嗡聲。那個手段圓滑的修二,八面玲瓏的修二,口齒伶俐的修二,彷彿在這個人的面前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能木訥地、被動地回應著。
 
        真不像修二。
 
        那怎樣才是修二?修二自己也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竟沒有人知道……
 
        修二忽然感覺到溫暖的手掌覆上了自己的額頭,才從無邊無際的自我審問裡回神,眼前是頭髮吹得半乾的澤,神色有些擔憂。
 
        澤一手摸著修二的額頭,一手摸著自己的,「應該沒發燒吧……?」
 
        修二笑了開來,「發著燒的人,量不準別人的吧?」
 
        澤一聽,伸回手的同時自己也笑了。
 
        澤又拿起了吹風機,嗡嗡的聲響也再度迴盪在房間裡。
 
        修二的額頭上還殘留著澤掌心的溫度,彷彿有一種讓人暈眩的力量。修二只覺得看著眼前的澤,聽著吹風機的聲音,澤纖長的手指撥動著頭髮,時間彷彿靜止了,定格在這個畫面。
 
 
12
 
 
        當吹風機的聲音停止,澤對著鏡子整理著髮線時,修二才從凝結的狀態裡回過神來,問道:「好多了?」
 
        「嗯,一覺醒來,覺得輕鬆多了,」澤露出個開玩笑的感激表情說:「托了修二的福。」
 
        修二搖搖頭,「哪裡,我也沒做什麼。」
 
        「說來也真丟臉,好久也沒生病了,居然這次這麼嚴重,不僅沒上班,還全身使不上力啊。是不是年紀大了呢?」
 
        澤邊說邊走到了床邊的椅子旁,坐下,看著還在床上的修二。就現在的模樣看起來,反倒像是澤在照顧生病的修二了。
 
        修二一聽,微微皺了眉,「怎麼會忽然就感冒了呢?前幾天看你都還健康得很。」
 
        澤一笑,「這理由聽起來可就更丟臉了,你不笑我我才講。」
 
        修二被澤孩子氣的話逗笑了,笑瞇了眼說:「不會,不會笑你。」
 
        「才怪。」澤看著修二的表情也跟著笑了起來,彷彿感覺到身上未退的餘燒,正一點一點地散去。
 
        澤搔搔鼻樑,還是有些難啟齒地說:「也就是星期四晚上回家的時候,下大雨,走沒兩步居然傘壞了,淋得一身濕回來。本來直覺就要去洗澡換衣服,看到客廳櫃子上倒著的相框,忽然就想整理一下,在客廳、房間東整理西整理的,回過神來時居然已經凌晨兩三點了,頭暈得不得了,換了乾淨的衣服就倒頭睡了。然後就感冒了。嘿嘿。」
 
        語畢,澤竟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修二又皺起眉,念到:「怎麼這麼不會照顧自己呢?先洗好澡再整理也可以的啊。」
 
        「嘛……就是所謂的興之所至吧。」
 
        修二看著眼前澤孩子氣的笑臉,無語。心裡想著澤的一舉一動都如此的自然不做作,就是因為他聽從自己真正的心意吧。那麼自己心底真正的聲音又是什麼呢?就算聽見了,又該怎樣才能如此自然地表現出來呢?胡亂思考著的時候,思緒又轉到了澤剛剛說的倒著的相框上。早上進來時忙著將澤扶進房間,後來又忙著煮東西,當然是無暇注意那個相框是否還在。不過從澤的話看來,應該是收起來了,就像上次澤自己曾經說過的一樣。
 
        收起來了……那張澤與過去的戀人的幸福照片,收起來了。
 
        思及此,修二心中的感受是五味雜陳,說不上是欣喜還是憂慮。欣喜或是因為澤總算打算正式放下過去的戀情,憂慮的是自己到底是在欣喜什麼,讓他感到不安。
 
        似乎只要一遇上澤,自己就會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無法控制情緒。這樣從來沒有過的情況讓修二有些措手不及,因為他發現,自己居然找不到一張適合的面具,在與澤相處的時候戴上。
 
        或許是找不到,或許是戴不上,或許是不想戴。
 
        驚覺自己竟是赤裸裸地呈現在澤面前時,修二感到無邊的惶恐。
 
        「修二?你真的沒事?」澤的臉上寫滿了擔心,似乎還在懷疑是否自己真的將感冒傳染給修二了,要不,修二怎會忽然地又發起了呆。
 
        這時修二只想快點逃離這個令他心慌的地方,堆起了笑,翻身下床,「我真的沒事,我只是忽然想到晚上還有事,得先走了,你應該沒問題了吧?」
 
        澤點點頭,「我晚上再吃點藥應該就可以全好了,今天謝謝你。」
 
        「哪裡,那我先走了。」
 
        澤本想送修二到車站,卻被修二百般婉拒,雖然修二一直說自己沒事,但澤怎麼看就怎麼覺得他有些不對勁,口氣裡充滿了自己也意外的、過多份量的擔心:「那,你自己回去小心。」
 
        「哪會有什麼問題,你好好休息吧,掰。」
 
        「嗯。」
 
        修二快步地走出了澤住的公寓。此時夕陽西下,天邊的晚霞橘黃帶金,歸家的鳥兒在空中撲翅而過。
 
        修二的心裡慌張,腳步也不穩,一時走得太快了,竟絆倒了自己。跌趴在路旁的時候,還沒感覺到手腳撞擊摩擦的疼痛,竟是聞到了從自己的衣袖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味道。
 
        是澤的味道。
 
        一整個下午,他就在充滿了澤氣息的被窩裡,讓澤的味道包圍著自己,就像……就像是溫柔的擁抱,在身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跡。
 
        修二一眨眼,一兩滴溫熱的液體,就這樣輕輕的滑落。
 
 
13
 
 
        日子沒有變化。
 
        一切都很正常地進行著,修二在各種面具間轉換,澤在週五時固定到修二家吃飯,澤回家的時候修二就陪他走到車站,一週又一週,過著每天都不一樣、但又每天都一樣的日子。
 
        文化季要到了,修二更是忙到沒有多餘的時間思考,無暇去顧及澤這個人對自己產生了什麼影響。簡單的寒暄,問幾句晚餐好吃嗎、工作還好嗎、學校如何呢、電玩,總是打輸浩二呢,等等。時間就過去了。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修二覺得自己沒有時間思考,很好。因為他沒有時間,所以不用思考;因為不想思考,所以,很好。
 
        忙得團團轉的文化祭。
 
        穿著農民戲服、手上拿著數位相機的修二,奔跑在走廊上,不自覺地嘟起了嘴,不曉得為什麼自己要這樣到處幫人家的忙。
 
        草野跟野豬不知道鬼屋弄得怎樣了?一切順利吧?剛剛帶去了三個幫手,應該還可以吧?
 
        無奈地彈完了吉他、唱完了歌,又被不知道哪裡竄出來的哪班同學拉著走,在滿是人的走廊與大廳穿梭著,手被拉著,連路也沒看地被拉著走。
 
        維持著一手被扯著、低著頭前進的修二,忽然瞥見了某個熟悉的身影,一抬頭仔細看,竟然是吃著糯米團子的浩二、穿著奇怪條紋西裝的桐谷悟,還有一身輕便打扮的澤。
 
        隨便唉了一聲,說自己忽然肚子痛,藉口逃離了那群人,跑到那三人面前、問道怎麼會來時,居然還小小結巴了一下。
 
        口齒不清的浩二咬著團子說:「豪好粗喔,那家叉屋油痕多漂釀節節~」
 
        桐谷悟打了浩二頭一下,碎碎唸著吃東西怎麼可以講話?真是沒家教。修二看著這一老一少,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
 
        澤笑著看他們一家子的互動,出聲問道:「修二班上準備的節目是什麼呢?」
 
        迅速把團子吞下肚的浩二搶著回答:「我知道!是鬼屋!」
 
        「喔?」澤露出有興趣的表情,「那修二要帶我們去看看嗎?」
 
        修二還沒回答,桐谷悟忽然用力地搖起頭來:「什麼鬼、鬼屋,小朋友玩的東西我、我就、我就不去了。」
 
        浩二看著自家老爸的反應,賊賊地笑了起來,一把抓住桐谷悟的手,說:「老爸你一定是怕鬼。」
 
        桐谷悟被這樣一激,馬上嚷嚷了起來說自己是男子漢怎麼可能會怕鬼,一路結巴著說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被浩二拉向修二班級的方向。
 
        澤朝那兩人的方向歪了歪頭,說我們也走吧。   
 
        「嗯。」
 
        修二走在了最後面,澤的後面。踏上樓梯的時候,陽光從頭頂上灑下來,澤米白色的休服上衣被照得看來暖暖的,不算闊的背影竟也佔滿了修二整個眼界,彷彿又聞到了那天,淡淡的,屬於澤的味道。
 
        限定兩人同行的鬼屋,興奮中的浩二咻地就拉著桐谷悟的手排起了隊,修二則與澤默默地跟在後面。輪到浩二的時候整個人迅速地就鑽入了教室的暗之中,過了一小陣子,才輪到修二與澤。
 
        澤一面低著頭走進去,一面轉頭說:「我們走吧。」
 
        修二嗯了一聲當做回答,跟著進去了。
 
        一開始修二還能平心靜氣地打量裡頭佈置,心裡想著野豬跟草野真不錯啊,可以弄到這個地步,氣氛還挺像樣的。不過,一邊的澤就沒有這麼情逸致了,越是往裡面走,似乎就跟著一點一點地緊繃了起來。直到某個白衣長舌女唰地逼近時,澤哇了好大一聲,死命抓緊了修二的手就往前跑,弄得修二在慌張中也緊張了起來,跟著沒頭沒腦地亂竄,結果,本來很冷靜地看著這些鬼怪設置的修二,彷彿像是感染了澤的害怕一樣,也吼叫了起來,兩個人手牽得緊緊的,瞪大了眼睛地此起彼落地尖叫,驚亂中終於脫離了層出不窮嚇人花招的部分,喘著氣來到了最後一個設置的鏡子。
 
        『能與現在和你牽手的人相遇,簡直就像是一個奇蹟,即使走到了陽光下,也請不要放開那隻手。』
     
        鏡子上秀麗工整的字體這麼寫著。
 
        澤與修二的手,牽著。
 
        澤轉頭看了修二一眼,修二的心忽然迅速跳動了起來,澤這一眼有什麼意思呢?澤想說什麼嗎?手,還牽著呢……寫這段話的人到底在想什麼?修二的腦海裡紛亂著,瞪大了眼睛看著澤。
 
        而澤忽然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握著的力道不輕不重地加了點力量,說:「走吧。」
 
        一時間,修二恍惚了。
 
        不知道是從暗中忽然看到了光亮所以感到眩目,還是剛才那不明所以的溫柔微笑太過突然所以感到無所適從,牽著手,走出了鬼屋,回到了人來人往的熙攘世界,桐谷悟抖著聲嚷嚷著什麼嘛一點也不可怕啊,浩二拍著手大笑著,等著進入的男男女女交談著,而修二與澤,手,還牽著,溫度,還暖著。
 
               
14
       
 
        漸漸的,修二開始能夠面對自己那些不受控制的感受,如果以草野的自白、真理子說的話來想的話,自己也許是,喜歡上澤了。彷彿帶點命定的味道,在夜晚的公園裡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說話了,然後是父親帶回來的下屬,說是巧合未免煽情,明明兩家就住得不遠啊,有機會碰上也是很合理的。
 
        只是一旦想起,忍不住想著應該還是有緣的吧,越是去思考,越是覺得事情就是這樣,在一次又一次的思緒之中,逐漸加重了那份心情,如果一開始只是五分,多想了幾次就變成六分,等到自己意識到的時候,不免失笑,什麼時候自己變得這麼喜歡他了?就彷彿一開始就是滿滿的十分心情,只是那時候沒有注意到,而透過反覆的思緒,漸漸撥開了一些遮掩的紛雜,露出了原本的那份重量,才知道,原來,原來就是這麼沉甸甸的一個重量啊。
 
        燉煮著牛肉馬鈴薯時攪拌著大湯匙,忍不住臉上的微笑,星期五,結束了一星期忙碌的星期五,一起吃著晚餐,看看電視,然後在安靜的路上走著,聊著。
 
        浩二趴在客廳的桌上寫著作業,一手撐著頭,一邊咬著自動筆。
 
        「浩二!答案不准用猜的!要自己算!」
 
        浩二正打算丟寫著數字的橡皮擦的手停在半空中,心不甘情不願地「喔」了一聲,悄悄地在地板上丟著橡皮擦,轉到了數字2,於是在習題本上寫了個2。
 
        桐谷悟回來了,浩二馬上丟開作業,開心地喊著吃飯了吃飯了!修二看了看門口,進門的只有自家老爸一個,桐谷悟說:「澤大概晚一點吧,等他一下好了。」
 
        一個小時過去了,大家也都餓了,修二站起身,說:「我打個電話問一下吧。」
 
        電話響了很久,接起來時,修二聽到那邊似乎有水的聲音。
 
        「喂。」
 
        「啊,我是修二。」
 
        「噢,對不起,我都忘了,我今天有點事,不過去了,不好意思讓你們等了。」
 
        「……不會……」
 
        修二失神地掛上了電話,剛剛,他似乎聽到,有女人的說話聲,關水的聲音,浴室的回聲,女人說,我洗好了。
 
        浩二看著發著愣的修二的背影,不太確定地喊道:「哥?」
 
        「啊?喔、那個,說今天有點事,不過來了,我們吃吧。」
 
        修二咬著應該是燉煮得相當入味的牛肉,化開在嘴裡的瞬間,修二只覺得滿嘴說不出的苦澀。
 
        再下一個星期,小週末的星期三晚上,澤來了。澤坐在修二的旁邊,講著昨天在家裡看了的電影的內容,順手拿起桌上的杯子一喝,才發現那是修二的麥茶不是自己的紅茶。
 
        「啊!抱歉,不小心拿錯杯子了,我再幫你倒一杯。」澤邊說,就邊要起身。
 
        修二趕忙揮了揮手,說不用,「所以到底男主角最後的任務成功了沒?」
 
        澤坐了下來,延續剛剛的話題,繼續講著電影最後的發展,桐谷悟與浩二入戲地抓著對方的手,順著劇情的起伏大呼小叫,花了好長的時間,才算把這頓飯吃完。修二默默地聽著,拿起了自己的麥茶,小小地轉了一圈,玻璃杯上有霧氣形成的唇紋,拿近了嘴邊,輕輕喝了一小口。身邊的澤,在不經意間,瞄到了修二的動作,一瞬間的眼神來回,聽得認真的桐谷悟與浩二都沒有發現,修二也沒有發現。「男主角雖然受傷了,但最後還是成功了,所以炸彈沒有爆炸,大樓也沒有毀掉。」
 
        因為對澤有著不明確的情感,心情偶爾隨著自己的鑽牛角尖起伏,跟著澤的反應表情起舞,在家裡的日子漸漸有了變化,而學校的生活,也開始有了轉變。因為一時的遲疑,而莫名地被大家投以懷疑不信任的眼光,以往總是打打鬧鬧的同學,雖然不認為那就叫做朋友,但卻在一瞬間體驗到了被孤立的感覺。雖然還有草野,還有野豬,只是那一雙雙帶刺的眼,讓習慣帶著面具的桐谷修二,也有些無力招架。在學校裡的每一天忽然變得疲憊異常,似乎要掛上更厚重的面具,才能讓自己若無其事地站著,面對那些曾經熟悉的人們。越是心累,越是期待著澤能夠出現,就算只是聊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就算只是短短的幾個小時,也許就能將他從疲累的暗中暫時解救出來,像一股溫暖的陽光,慢慢地灑在身上,褪去身上的陰暗,脫掉一層又一層的面具偽裝,赤裸裸地,在溫和的光芒裡,重新找回沒有束縛的自己。
 
        修二看著坐在對面的澤,有多久了呢?距離上次澤來家裡吃飯,大概有兩個星期了。頭髮略長了一些,似乎也瘦了一些,兩個星期沒有見面,修二管不住自己,無法讓自己總會飄到澤身上的眼神不要再無意識地定格在澤身上。
 
        西裝外套脫了下來掛在椅背上,深藍色的領帶也鬆了開,最上頭的襯衫領子打開了,修二看到,澤側過臉與桐谷悟說話的時候,跳動著的頸動脈,麥芽色的皮膚上,有一小塊紅紅的痕跡。
 
        吃完了晚飯,澤幫忙收拾碗筷,走進廚房時與修二在窄小的入口擦身而過,傳來屬於澤的味道,以及一絲絲,若有似無的陌生香水味。
 
        修二覺得很悶,家裡的窗戶是不是都關起來了?可是,客廳的窗戶是開著的,很悶,一股要窒息的無力感,修二望了在客廳陪著浩二打電玩的澤一眼,走進了房裡,倒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說不出話,不想說話,無法呼吸,不想呼吸。
 
        修二聽到父親喊著自己,說,澤要回家了喔。他還聽到浩二咚咚咚跑進房裡的腳步聲,停在自己床前,然後放輕了腳步地跑出去,壓低了聲音說,哥哥睡著了。修二閉著眼睛,聽著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遠遠的,好像傳來男人皮鞋的叩叩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聲,越來越模糊。
 
        星期六早上醒來的時候,修二忽然很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醒來。
       
        兩個星期,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個小時,修二背著那些陰暗,心裡苦悶著,靠著草野與野豬,還有老師的溫暖,一條細細的支撐線,修二緊緊抓著,等待著,等待著短暫晴天的到來。
 
        可是,屬於他的晴天,並沒有到來。
 
 
15
 
 
        又是一個週末過去,踩著沉重的步伐,走進校園的每一天。
 
        累積著,累積著,就在某個看不見的時間點,變得沉重的讓人再也無法承受。
 
        下了課,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了小樹林,走到了以前種著柳樹的地方。曾經是給予自己力量的重要支柱,已經離開了很久很久,在不知名的另一片土地上,繼續扎根,繼續地給予他人力量吧。修二蹲著,手撥著曾經支撐著柳樹的泥土,最上面的部分已經是乾乾鬆鬆的了。站了起來,拍掉手上的灰土,抓著書包的帶子,繼續走著。馬路上車子來來往往,公車,計程車,深色的自家用車,紅磚道上偶爾有鈴響的聲音,側過身,讓騎著腳踏車的人經過,帶著小孩回家的媽媽,笑笑鬧鬧的國中生,提著公事包邊講著手機匆匆而過的上班族。修二看著那個逐漸走出視線的上班族,穿著灰色的西裝,戴著金邊的眼鏡,有微微的駝背,公事包看起來用了很久,邊邊有些磨壞了的痕跡。明明是一點也不像的,修二卻站在了路口,看著那個人的背影,很久,很久,直到消失了在遠方的轉角,直到路口的紅燈紅了,了紅,修二才又慢慢地向前走著。
 
        不知不覺走到了澤家附近的公園,黃昏後迅速撤離的陽光,換上了亮起的街燈,修二坐在公園的椅子上,腦袋空盪盪的,凍僵了雙手,沒有焦距地望著地上。偶爾晚回家一次,沒關係的吧……浩二自己也會弄點東西來吃的……冰箱裡還有昨天剩下的可樂餅,微波一下就好了……
 
        像是在幫自己找藉口,想著想著,忽然就覺得,原來這個世界,其實有沒有桐谷修二的存在,也沒有太大的分別吧……草野一直都是看起來瘋瘋癲癲的,活在他自己的小世界裡;野豬在來到這個學校以前,已經過了多少年被排擠的日子;爸爸雖然看似愛撒嬌,但其實很值得信也很有能力;而浩二,雖然還小,總是纏著自己幫他弄東弄西的,但是,也早已是個獨立成熟的孩子了。
 
        那澤呢?在澤的世界裡,需不需要有桐谷修二這個角色?是一個在公園噴水池旁的陌生人,是上司的兒子,是朋友,還是什麼都不是?
 
        色的夜,沒有月亮的夜,只有濃重烏雲的夜,一切靜謐。
 
        遠遠地,傳來腳步聲,有些重疊的,不只一個人的腳步聲。
 
        修二抬起頭,視線越過矮矮的花圃,看到兩個依偎著的人影從遠處的轉角出現,從形影判斷,應該是一對親密的男女朋友吧。隨著人影的靠近,漸漸聽到談話的聲音,有點成熟的女子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是在撒嬌。她身邊的男子,間或回應了一兩聲。
 
        男子的形影很熟悉,應答的韻律,很熟悉。熟悉到當一男一女出現在修二眼前時,修二差點無法反應。女子塗著香檳色指甲油,搭在澤深色的西裝上,挽著澤的手,因為澤忽然的停止前進而細聲地問了句怎麼了。
 
        修二反射性地抓起書包,朝著反方向跑離,一瞬間落荒而逃的眼神,映入了澤的眼裡。
 
        女子疑惑地看了看跑走的修二,再看了看有些僵硬的澤,澤抽出了女子挽住的手,說:「我有點事,今天,你一個人回家沒問題吧?」
 
        女子帶著不解的表情點點頭,澤又說了幾句抱歉,朝著修二離開的方向跑去。
 
        夜晚的腳步聲,奔跑著的腳步聲,一聲疊著一聲,一前一後,來回著放大。壓斷了小枯枝的聲音,踩碎了落葉的聲音,踏上了紅磚的聲音,呼呼,夜冷冷的,冒著白白的熱氣,撲通,撲通,心飛快地跳著。
 
        忽然被抓住了手腕,驚訝中轉身的修二,喘著氣,看著同樣也喘著氣的澤。
 
        一瞬間,修二抓住了澤抓著自己的那隻手,急迫地問:「難道我就不行嗎?沒有人需要我嗎?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修二漂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既透又迷惘,焦點彷彿熱切地定在了澤身上,卻又彷彿是看透了澤,望著無名的遠方,薄薄的唇在顫抖,纖細的身軀在顫抖,抓著澤的手,在顫抖。
 
        澤覺得今晚的修二很不一樣,像是頭受了傷的小獅子,流著血,卻更加地張牙舞爪,一邊揮舞著留著血的爪子,一邊在空中劃出血花。
 
澤抓緊了修二的兩手腕,用力地搖了搖,「你冷靜一點!」
 
        「那你需要我嗎?你需要我嗎!」   
 
        澤愣住了。
 
        「哼,」修二冷笑了一聲,「不需要的吧?不需要的吧!沒有人需要我、沒有人需要我!」
       
澤被眼前的修二嚇到了,喊著:「需要!」
 
不加思索地,澤自己也不知道理由地,像是被逼著給做了決定、被強押著看清某些模糊的畫面,修二吼著,澤也吼著,聲音激烈在無邊的夜裡,碰撞,然後回歸寧靜。
 
停止了質問為什麼的修二,睜大了眼睛看著澤,「只是說說的吧……證明給我看……証明呢!?」
 
「……」
 
「哈哈哈哈哈!!」修二放開了澤的手,表情猙獰地笑著,硬撐著眼眶,淚水在眼底留連,沒有落下,修二沉著聲,「果然什麼相信之類的,全是謊言。沒有什麼人是可以相信的,沒有什麼人是可以信的……」
 
 看著這樣的修二,瀕臨界線的修二,澤感到一陣心痛,
 
 
16
 
 
        心痛著,心痛著,在那一瞬之間卻彷彿燃燒成了怒火,澤猛然抓住修二的手腕,頭也不回地扯著他向前走去。澤的手勁很大,修二被抓得疼得皺起了眉,踉踉蹌蹌地被拖在澤的身後走。修二在不穩的步子中、搖晃的視線裡,抬頭看著澤的背影,決絕的,沒有絲毫遲疑的,在一陣又一陣的路燈燈光下著、亮著,著、亮著,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著。一路被拽上了樓,三兩下開了大門砰地一聲打開,修二被拉著走進有點熟悉又不那麼熟悉的澤家,啪地一聲開了浴室的燈,突如其來的明亮,修二一時覺得刺眼,彷彿聽到什麼聲音在浴室裡迴響,還來不及思考,一股冰冷的水柱不留情地從修二頭上瀉下,遮蔽了修二的視線,寒冷在一瞬間鑽入肌膚,鑽入骨頭,冰冷的刺。修二說不出話來,胡亂地想抹去臉上的水,張著嘴吸氣,啪地又一聲,蓮蓬頭的水止住了。修二的臉上貼著濕淋淋的瀏海,背弓著,一種防禦的姿態,修二在滿臉的水花中抬眼看著澤,一張無表情的臉,沒有起伏的聲音說著:「清醒了沒?」
 
        澤走出了浴室,留下修二一個人,沒多久重新出現在浴室門口時,手上拿著一套睡衣還有一條大毛巾,放在一旁的櫃子上,一邊將浴室的門關上說:「洗個澡,免得感冒了。」
 
        修二仰著臉,任憑熱水從頭上澆下。沖了很久很久,熱水讓臉都痛了,都麻了。擦乾身體、穿上那套睡衣時,鼻間傳來的熟悉氣息讓他有點招架不住。修二深深吸了一口氣,想要讓自己心情平穩些,卻發現深呼吸也不過是汲進了更多惹人脆弱的味道而已。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澤也進入了房間,拍拍床上要修二坐下。修二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近床邊,還有些遲疑的時候,澤將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壓著,示意修二坐下。接著是一股溫暖的熱風,還有一隻溫柔撥弄著頭髮的手。修二終於還是忍不住哭了,轉身抱住站著的澤,將臉埋在澤的襯衫裡,發出令人心碎聲音地哭了。澤的手沒有停下,依舊輕柔地替修二吹著頭髮,從頭頂向下吹,順著髮絲,一點一點地將潮濕驅離,在一次又一次的撥弄間,溫暖了一吋又一吋。
 
        吹風機轟轟的聲音停下的時候,修二坐直身體,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地,帶著鼻音說:「你的襯衫……對不起。」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反問修二:「晚餐吃了嗎?」修二搖頭。「我弄點東西吧,你等我一下。」修二看著就要走出房間的澤,慌忙地站了起來:「我、我……還是回家好了!對不起打擾了。」澤回過頭,笑著說:「穿這樣回去嗎?」修二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有些懊惱的表情。「我剛剛打了電話,說你在我家看電影累得睡著了,今晚就暫時住這裡了。」修二低著頭,看著地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義大利麵好嗎?我家現成的材料就只有義大利麵了。」澤問。修二抬起頭,看著澤,白色的襯衫在腰腹的地方,有一灘溼溼的水漬,修二有些艱難地開口說:「謝……謝謝。」澤「嗯?」了一聲,隨即說:「沒什麼。」修二再度急急地開口:「不、我是說……謝謝……」澤擺擺手,沒有回答。
 
        躺在床上,關燈前,澤的手忽然伸過來,覆蓋在修二的額頭上:「嗯,應該沒有發燒吧。」修二搖搖頭。澤隨即關掉床頭邊的小燈,說了晚安,便轉身背對著修二準備睡覺了。
 
        修二看著澤的後腦杓,蓋在被子下的手輕輕地向前扯住了澤的衣角,澤張開眼,看著面前的窗外。
 
        修二垂著眼,長長的睫毛不安地搧動著,一個小小的聲音說著:「我……我是真的,希望你需要我……」
 
 
17
 
 
        出其不意地,澤轉了身過來,一雙眼在微微透著光亮的房間裡明亮著,夜裡的聲音帶著磁性,絲絨般地滑入修二的耳裡:「你希望我怎麼需要你?」
 
        修二失神地望著澤的眼,開口想說些什麼,卻只有嘴型小小地變動著,沒有任何聲音。
 
        「你所謂的需要,是希望我喜歡你嗎?」
 
        在這句話尾音落下的時候,修二才發現,原來澤明白,原來澤早就明白。澤一直在裝傻嗎?還是他根本就不在意?
 
        澤稍微調整了姿勢,仰面望著天花板,既像是說給修二聽,又像是自己在喃喃自語,「我不知道你有多認真,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多認真。」
 
        澤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卻在修二的耳裡隆隆作響,腦子裡像是飛滿了黃沙煙塵,一片蒼茫,看不清楚,像一團不柔軟的迷霧,包圍著修二,思緒像一截截不連貫的符碼,飄散在四周,細細碎碎,斷斷續續,堵住了喉嚨,塞滿了思考的通路。
 
        「吶,修二,你是認真的嗎?」澤問。
 
        「我是認真的!」修二急著回答,連自己忽然坐起了身也沒發覺。
 
        澤看著修二的臉,笑出了聲音,伸手將修二拉回床上躺好,「好,好,你是認真的。」
 
        修二側著臉看著澤,問:「那你是認真的嗎?」
 
        「這個嘛……我不知道。」
 
        「我說真的,如果你需要……晚上有人陪的話……我……」
 
        澤用食指與中指的關節,輕輕敲了修二的額頭,笑罵著:「傻孩子。」
 
        修二再度伸手,在被子下找到澤的手,然後握住,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澤瞧。
       
        澤沒有推開他的手,沒有抽離,也沒有轉過身去背對著修二,他只是柔聲地說:「睡吧,不早了。」
 
        修二覺得自己全身的神經,一瞬間就在澤的聲音裡放鬆了下來,從極度緊繃,到極度鬆懈,壓力像是被人狠狠地抽光了一樣,身體軟綿綿的,裹在溫暖的被窩裡,握著一隻溫暖纖長的手,趁著意識還殘留著丁點清醒的時候,咕噥了句晚安,便深深地沉入了睡眠之中。
 
        澤看了看一下子就睡著了的修二,單純的表情像個童稚的孩子,那麼的安靜,那麼的平和,怎能想像得到幾個小時之前,被強大的負面情緒壓得喘不過氣、被逼得放聲大叫的模樣?手還抓得緊緊的……澤的腦子也是一片混亂,自己晚上的行為,看似冷靜,卻其實完全不照著正常的路線在走。那什麼是正常的路線?對跑開的修二不以為意、帶著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女朋友的女人回家,然後在女人的柔軟裡溫存?澤有些自嘲地閉上眼,喃喃地想著,其實自己是很卑鄙的吧?裝做什麼都不知道,無辜地等待別人的告白,然後依舊害怕給予承諾。
 
  如果只是給予需要,而不是一個標記著數字的明確承諾,或許,自己還是可以做到的。
 
  或許,這也只是他唯一能做的。
 
  早上澤醒來的時候,一睜眼便看見眨著眼睛盯著他瞧的修二,各自枕在枕頭上面面相覷的早晨,忽然有那麼點讓人想笑的氣氛,開口道早安之前,察覺了手上還握著的溫熱,稍微愣了會兒的時候,修二搶先了一步說話,早上的嗓子還有些沙啞,帶著比平時還濃上一些的鼻音。
 
  「早安。」
 
  「早。」
 
  澤一邊手上輕輕用了力,修二的手指有些錯愕地縮了縮,明亮的眼睛一瞬間輕微地放大,隨即也稍微加大了力道地回握,眼角勾起了微笑。
 
  修二與澤略微一前一後地走在路上,路人的行人腳步匆匆,趕上班的、趕上學的、趕買菜的……誰都無心留意身邊那對踩著緩慢步子的少年與男人。
 
  步調像是悠的,然而那一步步又並非那樣的輕鬆寫意。至少修二不是。他瞅著比他快了一兩步的澤,姣好的側臉在清晨的陽光裡一片寧靜,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斜背在胸前的書包帶子。
 
  走著走著,看著看著,卻忽然撞上一個結實的臂膀。
 
  修二一抬頭,才發現自己竟然在大街上走神了,連澤停下來了也沒發現。澤笑著說:「怎麼?大清早發什麼呆呢?」
 
  「沒……」
 
  澤拍拍修二的肩膀,「好啦,我要去上班了,你也快去上課吧。」
 
  道了再見後塞在人滿為患的早晨電車裡,修二心裡飄盪盪的,根本無心在意車廂裡擁擠地難受、潮悶地難以呼吸。
 
  果然把心交出去後,就不是自己的東西了……修二悶悶地心想。雖然無法明確地掌握住將來到底會發生什麼,也無法好好地像過去那樣控制自己的喜怒哀樂,但是意外的,修二發覺自己不是真的那麼討厭這樣的感覺。修二再次抓緊了胸前書包的帶子,帶子的觸感是粗糙的、沒有任何溫度的。
 
  緊握著的兩隻手,出力的並非只是自己這一方。重新在自己的意識裡再次感受了那樣的溫暖的修二,覺得自己有了能更勇敢的力量。
 
 
18
 
 
  修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開始不期待澤來家裡了。
 
  雖然能見到澤,修二自然是很高興,但是在爸爸與弟弟都在的情況下,修二總是感到一股莫名的彆扭。
 
  尤其是偶爾與澤的視線相交時,看不見澤的眼裡有任何除了朋友的清以外的東西的時候。
 
  那個晚上,修二後來自己想起來都不自覺臉頰發紅,原來人被逼到谷底的時候真的是會口不擇言的嗎?還是那些把人生演得像言情小說的電視劇看多了,潛移默化之下便會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一邊在床上翻滾著懊悔自己的魯莽,卻又一邊隱隱地竊喜著,澤那天的反應,至少是不討厭他的。
 
  對於接下來該怎麼辦,修二完全沒有頭緒,他不知道像當初那樣幫野豬安排的約會,在澤的眼裡看來,會不會幼稚得像小孩子在玩遊戲。他也不知道,雖然那天澤沒有露出任何厭惡的反應,但之後的毫無表示甚至是毫無芥蒂,是不是代表了一種無言的推拒。
 
  修二站在廚房裡發著呆,卻忘了手上正在炸蝦的工作。茫茫然地夾起沐浴在滾燙油裡的蝦子,一個閃神,高溫的油從正要移動到小鐵架上的炸蝦身上滴了下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修二的腳趾上,修二一吃痛,驚呼了一聲,連帶手上的筷子鬆了開,一尾金黃的炸蝦軟趴趴地掉在了地上。
 
  桐谷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怎麼啦?」
 
  修二一邊彎下腰撿起那隻倒楣的炸蝦,一面回道沒事,東西掉了而已。
 
  修二低頭看著通紅的腳趾,還來不及發傻,就被人扯著離開了廚房,進了浴室。修二看著澤蹲下來替他捲起了褲腳,轉開了冷水嘩啦啦地沖著熱燙著的傷處。   
 
  桐谷悟的臉從浴室門口探進來:「咦?燙到了啊?」轉身對著浩二房間的方向大喊:「浩二!去拿燙傷的藥膏來!」
 
  不知道沖了多久,澤將水關了,伸了食指輕輕地碰著修二燙著的地方。蹲著的澤仰著臉問:「還痛嗎?」
 
 「還……還好。」
 
  澤點了點頭,站起來,「那去擦點藥吧。」
 
  修二發現澤是脫了鞋子就直接進來的,連拖鞋也沒有穿,直接蹲在浴室拿著蓮蓬頭沖水的結果,是澤的襪子全溼了。
 
  「襪子……脫下來我幫你洗吧。」
 
  「好。」
 
  澤俐落地脫了襪子,在浴室門口的地毯上踩了踩便走出去了。
 
  澤的行為讓修二有些愣住,但也只是轉頭拿了洗衣劑開始刷洗,烘衣機的聲音轟轟轟地響著。
 
  正當修二對著烘衣機裡頭旋轉不停的圓筒發呆時,腳上忽然一陣清涼。不知道哪時又折回來的澤,一手拿著軟膏,一手輕輕地把藥塗抹在自己腳趾上。
 
  修二囁嚅著說了謝謝,澤將軟膏的蓋子轉緊後,說:「明天,要不要去看電影?」
 
  修二愣住了,傻傻地直望著還蹲著的澤。澤看著沒有反應的修二,拍著大腿站了起來,抓了抓頭髮轉身自言自語道:「不想去啊……」
 
  就在澤轉身的那當兒修二急忙伸出手去抓住澤的袖子:「要的!我要去!」
 
  澤那時候露出的笑臉,讓修二的心漲得滿滿的,滿滿的。
 
  睡前,修二對著手機螢幕上訊息發信人澤兩個字傻笑,這就是約會吧?是吧?約在戲院門口見面,附近是很熱鬧的商區,好吃好逛的店也不少,看完電影、吃個飯、再逛個街,怎麼想都覺得很美好。
 
  啊!修二從床上彈了起來。是初次約會啊!!要穿什麼好呢?睡得迷迷糊糊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浩二,看到自家哥哥對著衣櫃若有所思,反射性地喊了聲「晚安」便頭一沾枕就繼續好夢去了。
 
  過於患得患失的結果,就是修二對著自己眼睛下方那淡淡的兩圈印子嘆氣。如果是女孩子就好了……隨便撲點粉就看不見了。
 
  在明媚早晨的浴室裡,對著鏡子發楞的修二,忽然意識到性別這件事,昨天一路累積到現在的喜通通就在那一瞬間都洩了氣。
 
  兩個男的,一起在假日的上午相約看電影,那又怎樣呢?別人會怎麼想,是兄弟?鄰居?普通哥兒們?
 
  兀自陷入低落的修二,被自己的手機鈴聲喚回了意識,那頭的澤說臨時有事要先去公司拿點東西,電影延後一場好嗎?
 
  雖然約好的時間往後延了,修二卻還是照著原本的時間出門,一個人倚在戲院的門口柱子旁看著來來往往的情侶互相依偎著走進戲院。
 
  這天的天氣很好,陽光很溫暖,天空很藍,白雲軟軟地飄著,抬頭望著這片藍天的修二,忽然了解到,喜歡這件事,是自己一個人的事啊!而且正是因為如此喜歡,才會連對方的身分、年紀、甚至是性別都忽略了。
 
  這麼想著的修二,覺得一下子又輕鬆了起來,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了很溫暖的微笑。
 
 
19
 
 
  匆匆趕到戲院前的澤,看到的就是這一幕,仰著臉笑得很溫柔的修二。
 
  「咳咳,請問我有榮幸邀你看場電影嗎?」
 
  修二一回頭,發現不知何時來到自己身後的澤,做出很紳士的邀請動作,不由得噗嗤笑了出來。
 
  澤做出懊惱的表情,「啊……看來是被拒絕了啊~」
 
  修二忍著笑清了清嗓子,學著澤的模樣彎著腰說:「這位先生,請問我有榮幸邀你看場電影嗎?」
 
  澤挺直了身子,故作姿態地仰起了下巴,說道:「嗯,好吧。」
 
  接著兩個人都笑了。
 
  大螢幕的聲光效果非常好,射不完的子彈、燒不完的車,還有倒不完的大廈,英勇的男女主角渾身血汙地跑來跑去,對抗惡勢力之外也不忘調調情,不管是男主角的堅實腹肌還是女主角雪白渾圓的胸部,佐著一盒共吃的奶油口味爆米花總是美味得很。
 
  邊嚼著爆米花的修二不時偷偷地瞄兩眼澤專注的側臉,閃爍的光影打在澤的臉頰上,比平時多了幾分說不清楚的魅力。
 
  收回視線盯著大螢幕的修二,塞進大大一口爆米花時心想:難道我喜歡的是澤的臉?
 
  腦子裡天馬行空把澤的臉套上各式各樣奇特髮型的修二,忽然耳邊一陣熱氣,澤帶有磁性的聲音直直地傳入修二耳裡:「在想什麼?」
 
  想你……怎麼可能這樣回答?
 
  差點被嘴巴裡塞得滿滿的修二口齒不清的伊伊呀呀了些什麼澤也沒聽懂,他只是笑笑地又將視線投在了打打殺殺的螢幕上。
 
  雖然喜歡是種很美妙的感受,但同時也是會讓人折壽的一件事,修二終於讓嘴裡的爆米花全數順利通過食道時有了這樣的一個體認。
 
  電影結束了,走出戲院時已經過了正午,有默契地一路留意著餐館,最後挑中了一家中國菜。
 
  中國菜不是很爽口,但是餓了的時候重口味的東西很容易就囫圇地吞下去了。一邊咬著糖醋排骨,一邊聊著剛才的電影,把對那部高成本大卡司的動作娛樂片能有的稀薄心得交換完後,修二開始感到一股令人略微感到坐立難安的靜默。低著頭的時候看到了澤拿著筷子的手,纖細的食器,挑動在修長的手指之間,看著看著,修二竟是喃喃地說著:「手指很漂亮呢。」
 
  直到聽見澤那聲謝謝修二才發現自己心裡想著什麼都如實說了出來,正暗自檢討自己的時候,澤的聲音輕輕地傳來:「說起來,修二的手好像不是很大啊。」
 
  咦?一抬頭,看見的是澤伸出來的右手,掌心對著自己。於是修二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貼了上去,一比之下,果然「不是很大」……
 
  澤看了修二似乎有些瞬間低落的表情,笑了出來,「說人家的手小好像還挺失禮的,抱歉。」抽回了自己的手。
 
  修二歪著頭望著自己的左手掌心,「也不是……只是還真沒有這樣直接跟人比對過手的大小,忽然意識到:『啊,原來就是這樣啊』而已。」
 
  「那也不錯啊,累積了很多很多的小事,感覺就能理解一些原先不能理解的大事了。」
 
  修二覺得,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句話。
 
  就算看起來很微不足道,只要能累積起來,總會變成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
 
  「澤,我喜歡你。」
 
  修二很認真地望著澤的眼睛說著。
 
  澤也挺直了背,「這樣我會很困擾。」
 
  修二想,他大概是聽到所謂心碎的聲音了,那是一種世界頓時成為虛無的狀態。
 
  好吧,原來說清楚一切就沒事了,這樣也好,也好……
 
  修二的思緒在那短短的瞬間翻騰,憤怒、不滿、洩氣、失落、哀傷……種種情緒來回都走了一遍。
 
  「還是喊我澤的修二,果然讓我覺得困擾啊。」
 
  什麼?
 
  「你看,如果是我說的話,我會說:『修二,我喜歡你』這樣。所以同樣的,修二是不是要修改一下剛剛的句子?」
 
  沉默。
 
  澤很有耐心地喝著熱茶,等著修二的回應。
 
  「那個……」
 
  「嗯?」
 
  「那個……明、明彥……」
 
  「……明彥,我喜歡你。」
 
  澤的眉眼,在陶杯冒出的熱氣後面,彎彎地笑著。
 
 
20
 
 
  穿著浴衣的修二躺在溫泉旅館的床上,睜著眼盯著頭頂上的吊燈看,心裡撲通撲通地跳著。
 
  浴室裡,澤在洗澡。
 
  隔壁是桐谷悟與浩二,整層都是桐谷悟公司的同事與同事家屬,公司的員工旅遊。
 
  公司很大方地配了雙人房,當初以為是兩張單人床,不以為意地背著簡單行李推開房門才發現是一張雙人床,修二的心從那時開始打起了鼓,雖然不是沒有跟澤躺在一張床上的經驗,甚至那張床還是澤的床,但是,換了空間,一切卻清晰地曖昧了起來,
 
  自從直接跟澤告白以後,修二想,兩人間的相處好像有那麼點像情人,又好像與之前沒有太大不同,唯一能讓修二稍微肯定兩人關係的,似乎只有前幾天澤印在他額頭上的吻。
 
  額頭上……修二想著想著忽然不滿了起來,親額頭是在哄小孩的吧?自己怎麼那時就那麼滿足了……開始心裡頭產生抱怨的修二,一整個晚上的害羞彆扭都退去了,滿腦子只思考著澤是不是在搪塞自己,其實是種不著痕跡的拒絕?修二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在床上翻來滾去,結得不怎麼牢的帶子有些散了開來。
 
  修二還兀自翻著身,腦袋在枕頭上蹭來擺去,澤已洗好澡,把床上的被子往修二身上一蓋,說:「有冷氣,別感冒了。」
 
  修二抓著被子上緣,仰著頭看著澤,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明彥,你喜歡我嗎?」
 
  澤看著修二晶亮的眼,笑了,「你啊,我發現你越來越直接了。」
 
  修二眨了眨眼,「所以?」
 
  澤在修二身邊坐了下來,一邊低頭擦著頭髮,一邊發出像是思考的沉吟聲,「嗯……」修二挪著身子往澤背上靠,一雙眼睛盯著澤的側臉不放。澤轉過身,「所以嘛……」冷不防地修二只見澤臉越來越近,一瞬間就近得把光線全都掩去了,某個軟軟的、溫熱的東西,覆上了修二的唇。修二瞪大了眼睛,雖然眼前什麼也看不清,澤的唇磨蹭著修二,鼻息間的熱氣拂在修二臉上,讓修二慶幸自己現在是躺著,如果是站著,肯定腳軟得站不直……就當修二還在思考著這些不知道算不算切題的問題時,澤剛刷好牙、帶著薄荷香氣的舌,輕巧巧地竄進了修二的嘴裡。修二被動地回應著澤,腦子一片空白,全身的感知彷彿只剩下唇與舌,修二恍惚地閉上眼,順著澤的舌尖力道,緊緊地吸吮。
 
  分開時,修二看見澤依然在笑,於是修二也跟著微笑,澤抓起一旁的毛巾繼續擦頭髮,正要起身時,被修二拉住了浴衣一角,「所以,明彥,你喜歡我嗎?」
 
  澤坐了下來,嘆了口氣,「我以為剛剛那算是回答了。」
 
  修二垂著眼,聲音雖小卻字字清楚:「我不想一直自己亂猜。」
 
  澤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地上的灰色地毯,說:「嗯,喜歡。」
 
  又一陣子,澤笑著抬起頭,「你應該不會接著問有多喜歡吧?」
 
  「我……」
 
  「我回答不出來的。」
 
  又是沉默。
 
  「失望了?」澤苦笑,「有時候,什麼都不說還是比較好的。」
 
  修二坐起身,從背後抱住澤,臉貼著澤的背,「就算只是一點點,至少你願意說出口。而且我不需要承諾,所以沒關係。」
 
  澤聽著背後傳來的修二聲音,不知怎地,有種被揭開內心的刺痛,緩緩的酸,緩緩的疼,讓澤無聲地熱了眼眶。
 
  氣氛沉重了起來,兩人都沒再多說話,修二放開了澤,將一邊的吹風機遞給澤,等澤吹乾了髮,修二走到門邊把大燈關了,只剩下小小的夜燈,再把浴室門關好,鑽回被窩裡,「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修二側過臉正要闔眼,一隻大的手,帶著熱度,覆上了修二的腰側將他往前一帶,窩進了澤的胸膛,修二的鼻尖貼著澤有些敞開的衣領,感覺著澤的雙手環住了自己,不論是背後,還是臉上,全是滿滿的澤的溫熱氣息,像一張綿密的網,輕柔卻又不留縫隙地籠罩,讓修二一時間喘不過氣。「對不起,但是,我覺得這樣跟你在一起,很舒服。我想我是喜歡你。」修二屈起膝蓋小小地踢了澤腿一下,「你越解釋越差勁耶……」澤小小聲地笑了,「可惜你爸跟你弟都在隔壁,要不然我不只可以解釋得很差勁,我還可以做點很差勁的事……」修二一時間僵了一下,埋在澤胸前的臉熱了起來,腰背上澤的手隔著衣物,也讓修二覺得燙的不得了,只能一動也不動,連呼氣都小心翼翼了起來。澤又哈哈笑了幾聲,修二覺得自己應該要用力地踢下去才對,澤忽然低下頭,在修二額頭上輕輕印下,「晚安。」修二內心的氣焰咻地消了下去,伸出手也環住了澤的腰,咕噥著「晚安……我又不是小孩子……」嘴裡雖然抱怨著,卻也還是帶著小小的微笑入了眠。
 
  
21
 
 
  修二想,爸爸真的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非常的包容,所以他可以靜靜地守著,等著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面的媽媽回家;所以在知道自己與澤間的變化時,也只是靜靜地看在眼底,默默地守護著。
 
  修二考上了大學,學校離家裡不算近,雖然沒正式討論過,但是想來應該不會住家裡。而澤,幾個月後也將調到分公司,現在正在另覓住處。假日的午後,修二在廚房裡整理中午的碗盤,浩二與朋友出門了,只有修二與桐谷悟,所以水槽裡的碗盤也不多。桐谷悟還坐在餐桌上喝著茶,廚房裡傳來沖水的聲音。「修二。」「嗯?」修二隨口應著。「澤現在在找房子吧?」「嗯。」「你沒事的話也跟他去看看吧。」修二停下手邊的動作,關上了水龍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兩個人互相有個照應也好啊。」「爸……」「好啦好啦,就這樣了,澤是個不錯的人,我也還算放心。」
 
  眼前的茶還冒著煙,桐谷悟的表情如同裊裊的白霧一般平靜,站在廚房裡的修二,咬著下唇,仰著臉,努力不讓眼眶裡的淚水流下來。
 
  離開家的那一天,站在門口的修二,隨身的行李擱在腳邊,看著眼前的爸爸與弟弟,一人給了一個緊緊的、大大的擁抱。
 
  浩二抱著修二,抬著頭,說:「我去找你玩的時候,要請我吃好吃的喔!」
 
  修二敲了他頭一記,「就只想著吃。」
 
  浩二撇撇嘴,「唉唷,人家說大學附近好吃的店特別多啊!」
 
  「功課記得認真寫知道嗎?」
 
  「還有,記住不要讓老爸喝太多酒,他酒量不好隔天容易頭痛……」
 
  「喂……」桐谷悟忍不住出聲抗議,頓了一會兒又說:「我酒量真那麼不好?」
 
  浩二與修二同時用著「你現在才知道?」的眼神望著他。
 
  「哈哈哈……那個,今天,天氣真不錯啊~哈哈~」
 
  三個人都笑了。
 
  修二轉身離開的時候,覺得心裡暖暖的。
 
  浩二仰起頭看著身旁的老爸,桐谷悟伸手攬了攬浩二的肩膀,給了他一個微笑。
 
  修二一下樓就看見澤坐在車裡,無聊地用手指敲著車窗。修二把行李丟到後座,坐進了副駕駛座,澤問:「東西都帶了?」
 
  「嗯,走吧。」
  
  修二手靠著窗,支著頭,看著窗外的人車流逝,喃喃地說著:「老爸也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澤笑了笑,「應該沒多久就知道了吧。」
 
  修二轉過頭,「這麼早?」
 
  「課長這麼細心的人,又是從小帶你們兩兄弟長大,有什麼變化他還會不知道嗎。」
 
  「噢……」
 
  「你是不是覺得課長好像接受得很容易?」
 
  「是有一點。」
 
  「我的想法是……課長也許認為我們不會長久,所以暫時隨你,也沒有什麼關係。」
 
  修二仰頭靠著座倚,看著車內後視鏡上吊著的紫色吹笛玩偶晃來晃去,「老爸是這樣想的嗎。」
 
  「我猜的,誰知道呢。」
 
  紅燈了,車子在斑馬線的第一排停下。修二轉頭看著澤,說:「那,我們會長久嗎?」
 
  澤看似正要開口,修二連忙阻止:「不用回答我,我不是在問問題。」澤挑了挑眉,等著修二繼續說下去。「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在公園的水池邊,你莫名奇妙就握住我的手。」修二邊說邊回想,自己不自覺笑了起來。「那時候覺得,這人有病啊?半夜發什麼神經……後來想起來,還挺有趣的啊,雖然人和人都是獨立分開的個體,但是一人伸出一隻手來,握著的時候,也就輕易地聯繫起來,不再是單獨的一個人。」
 
  「所以,長不長久又如何,只要一直牽著手就好了。」
 
  澤笑著看著紅燈變,一手轉動方向盤,另一手則悄悄地,握住了修二的手。
 
 
 
 
 

Tag:是什麼遺落了在字裡行間  Trackback:0 comment:3 

Comment

keiko URL|
#- 2008.09.17 Wed13:47
一直等著的更新
一下子就來了ending讓我有點驚嚇~
結局雖然來得突然卻很溫暖
期待番外^^
 
艾璇 URL|
#cEw9QcXU Edit  2008.09.18 Thu05:40
No我可以膜拜你嗎>//////////<
愛死你了
這篇要我看幾次都可以啦!!!
深得我心
我喜歡這樣的ending
每個故事總是在文字外持續下去的不是嗎
只要一直牽著手就好了
喜歡喜歡喜歡~~~(轉圈退場~!)
Nozomi URL
#- 2008.09.23 Tue20:05
>keiko
哈哈,
雖然好像有點突兀,
但我自己是覺得很自然啦i-237

>艾璇
哇哈哈!讓你膜拜! ←多不要臉的人。。。
喜歡就好,我也是七上八下地寫著這個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裡的故事哩。。。
comment f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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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者にだけ表示を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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