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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隼龍] 回首˙曾經相繫 1-39(全)

BY Nozomi


噢。。。
我的天啊,
真是不堪回首。。。 = =|||

因為某些原因,
發一下。。。

---------------------------


 

回首˙曾經相繫
  
 
 
 
(一)
 
 
我想我累了,不想再等了,隼人……
 
再一個月,只要再一個月,或許我們都可以重新開始。
 
其實需要重新開始的只有我吧?只有我一個人自願陷在自己編織的網裡。不過快了,我想我終於可以逃脫了。
 
可是,也只剩一個月,只能再在你身邊,承受這種痛苦一個月了。
 
 
※※※※※
 
 
「龍,今天跟桃女有聯誼,我喬了很久才成的耶,去不去?」小武張著期待的眼睛,盯著龍等個答案。
 
「桃女?要去要去!」隼人聞言,原本漫不驚心的臉早已爬上誇張的笑意,連聲音都拔了尖。
 
「喂,小武明明問的是龍。你啊,不怕前兩天釣到的大美人生氣啊?」搧了搧扇子,土屋好整以暇的坐在桌上翹著二郎腿。
 
龍面無表情的翻著桌上的雜誌,聽著習以為常的喧鬧。
 
「怕什麼?怕女人生氣還叫什麼男人。」語畢,覺得自己講了什麼了不起的話,隼人抬了抬下巴,順道轉頭向龍問了句:「龍說對吧?」
 
依然低著頭,龍淡淡地說了句:「我去。」
 
日向和土屋一個忽然不小心用力過猛,手上拿著的鋁箔包飲料溢了出來,另一個原本搧著的手停了下來,同時「欸~?」了好大一聲。
 
「太好了!」小武興奮地雙手抓著龍的肩膀,「龍說的喔,等下不會溜掉吧!?」
 
抬起頭,龍衝著小武笑了笑,「不會。」
 
看著坐在左邊眼角帶笑的龍,隼人努了努嘴,默不作聲。
 
 
※※※※※
 
 
如果這是我最後的等待,最後一段的煎熬,我選擇徹頭徹尾地痛下去,好好記住這殘忍的每分每秒。
 
 
※※※※※
(二)
 
 
喧囂的KTV包廂內,高昂的歌聲衝擊耳膜,襯著女孩們嬌滴滴的細細巧笑和韻律打著的拍子,情緒高漲的土屋和日向,搭著一頭柔順長髮女孩的肩,左搖右擺,三人兩支麥克風唱得投入。長相清秀可愛的小武,和隼人一搭一唱,左邊一句右邊兩句,一小群笑得眉開眼笑。
 
        龍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離門口最近的位子上,望著桌上一瓶瓶空了的啤酒,伸手拿了水杯,才靠近嘴邊,微微貼上下唇,隨著一個細微幾不可察的蹙眉,又放回了桌上。低下頭,右手拇指與食指無意識輕輕撫上左手小指上的尾戒,一抬眼,一隻纖細潔白的手,正叉起切片工整的水果,餵向噙笑的隼人。
 
        隼人接著會順勢張開嘴,接下女孩初始萌發的心意。必然的動作。龍不打算看完這到底的一鏡,瞥開眼,看向歡唱的歌台。
 
        於是龍錯過了下一幕。
 
        隼人依舊笑著,卻抬起手輕輕推開送上門的溫柔。「不好意思,我想去上個廁所。」
 
        「齁~快去快去!下一首該我們唱了!」小武擺了擺手,作了個「真受不了你」的臉,轉頭回到空泛的聊裡。
       
        「馬上回來!等我啊!」隼人嚷嚷著起身,經過熱烈唱著歌的土屋和日向,從龍面前,推門走了出去。
       
「龍!」趁著換歌的空檔,土屋拿著麥克風喊。聞聲,龍才從隼人消失在門扉的空盪裡回神。土屋對上了龍略帶詢問的眼神,舉起食指裝模作樣的指向龍說:「龍再不來唱,我要幫你點櫻桃小丸子了!」
 
「欸!?好耶!快點快點!」
 
「點了他也不會唱吧?」
 
七嘴八舌。
 
看著大夥熱烈討論著自己等會可能被拱上去唱的歌,來不及說些什麼,口袋裡的手機帶著低頻的嗡嗡聲,震動了起來。
 
「抱歉,我接個電話。」
 
「吼~龍你不要故意轉移話題啦!」小武耍般的喊了喊。
 
龍舉起右手,點了點頭表示抱歉,拿出手機走出門外。一關上包廂門,才發現來電顯示:隼人。
 
有點搞不清楚狀況,遲疑了一下,才按下通話鍵。
 
「你也接得太慢了吧。」
 
「……有嗎。」
 
雖然是龍一貫的簡單回答,隼人卻覺得似乎跟以前,有點不一樣。龍的聲音,從以前就這麼清冷了嗎?
 
「我在店門口,來一下。」
 
「嗯。」
 
闔上手機,沒多想隼人到底要幹麻,龍按了電梯向下。
 
龍很少問隼人為什麼。龍只會知道他要做什麼,然後就去做。理由不需要,因為是隼人,這就夠了。就像如果隼人說幾天後要跟新高挑上一架,龍一定與他背對背奮力,即使動手動腳在龍看來沒什麼意思。就像如果隼人一時翹了課拉著龍跑到河岸的草地上,買了一打又一打的啤酒對著飄盪的白雲一瓶又一瓶,龍也會在他推過喝了一口的啤酒時接下灌入,即使之後身上會起酒疹。
 
 
※※※※※
 
 
「吶。」靠在店家外頭牆邊的隼人,朝著向他走來的龍拋了瓶飲料。
 
伸出原本插在制服褲口袋的右手,俐落地接了下。微溫的奶茶。除了啤酒,龍唯一常喝的飲料。
 
右眉輕挑。
 
「一整個晚上都沒喝什麼吧。除了啤酒,裡面只有水。」
 
「謝啦。」
 
維持著幾步的距離,沒有走近,龍拉開鋁箔包口。淺的溫熱,隨著吞嚥的喉結上下,滑入食道,沁入心上。
 
隼人看著龍纖細的頸子,襯著夜的,更是一股蒼白脆弱。
 
龍知道隼人看著,於是一口接一口。如果多喝了一秒,目光是不是也可以專屬多一秒。
 
終究空了的奶茶,隨手壓了壓,投向門口的垃圾桶。
 
「不回去唱?」
 
「走吧。我想回去了。」
 
扯了扯嘴角,雙手插回了口袋,龍慢慢走向隼人,距離一步半,停下,微微歪著腰,帶著戲謔問:「矢吹大爺不滿意今天的類型啊?」
 
有些意外龍的回答,隼人抓了抓早已有些蓬亂的頭髮,隨口說:「沒什麼。你要繼續唱嗎?」
 
龍忍不住笑了出來。
 
「Baka。」
 
不等隼人反應,腳步邁向路口。
 
「喂!你也等一下啊。」
 
 
※※※※※
(三)
 
 
矢吹隼人不曉得為什麼小田切龍對奶茶情有獨鍾。好幾次獨自走在路上,瞧見販賣機裡的奶茶,投了幣,難得放慢速度細嚐了幾口。想著這清香的茶是有那麼幾分像龍的冷冽,入口迴繞的茶香伏在奶茶之下,牽出彷似龍唇邊一抹微笑的餘韻。
 
總之龍喜歡。
 
龍不喜歡喝水,他說那淡而無味,入了口也無法察覺。果汁?直接吃不是更好。咖啡?比起味道,香氣更誘人幾分。那可樂?喝個東西還得小心嗆,未免太累。
 
為什麼這麼愛喝奶茶啊?想不出所以然的隼人有次這麼問。
 
龍一如往常淡淡笑了笑。「也沒什麼啊。」
 
也許因為奶茶不過甜,不過濃,所以龍喜歡。沒什麼邏輯,也沒什麼推理,隼人暫時就這麼相信自己的結論。理由是什麼,不重要,重點是龍喜歡。知道結果,就夠了。
 
所以隼人終究不曉得。
 
龍以前好像什麼都喝。卻在不知不覺間,只剩下奶茶。
 
自從國小三年級龍轉學到隼人的班級,位子落在隼人的隔壁,這麼一路同班同校到高三,龍一直是隼人最親近的好朋友。但其實隼人並不了解龍,不了解龍心裡有深深的,他沒察覺過的一塊。直到最近,接近畢業的前一個多月,隼人才漸漸發現,龍心裡有很多他不曉得的東西,交錯綜的謎團。
 
 
※※※※※
 
 
國小三年級第一學期的某一天,瘦小白淨的龍轉入了有隼人的學校,編入了隼人的班級,被安排坐在上課總是不安分的小霸王矢吹隼人隔壁。龍自小就是個冷靜的孩子,簡單自我介紹完,就按著老師手指的方向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放好書包,挪好椅子跟桌子的距離,拿出課本鉛筆盒,準備上課。矢吹隼人徹底覺得自己被忽視。他想,好吧,你小子新來的,先對你客氣點。伸手拿過桌上未開的飲料,剛剛下課隔壁班綁著兩條辮子的小女生一臉緋紅給的。
 
「吶!給你。」扯出個大大的露齒笑。
 
「……」龍看著遞出手的隼人,一臉平靜。
 
「欸,見面禮嘛,轉學生。」
 
「我有名字。」
 
「哈?喔……」隼人有點挫敗有點生氣有點不好意思,轉頭望向板。
 
大大的小田切龍四個字。
 
隼人本想直接叫名,不顯生,卻嗯嗯啊啊了半天發現自己不認得這個漢字。
 
「那個……第四個字怎麼唸啊?」不甚用功的隼人,抓了抓頭,這才發現原來國文課還是該好好上的。
 
「龍。」依舊面無表情。
 
「那好,龍,給你。你就叫我隼人吧。」一副曉以大義的臉。
 
默默接過隼人硬塞過來的飲料,龍心想,第一天,怎麼就遇上個這麼自來熟的傢伙。
 
 
※※※※※
 
 
於是多年後的某一天,龍忐忑不安,反覆思索自己到底對隼人有些什麼樣的感覺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其實從來也沒忘記過,只是就這麼安安靜靜躺在回憶裡,注定出現的時候,才彷若雨後晴陽乍現。
 
原來初相遇那天,隼人給的,是奶茶。
 
 
※※※※※
 
 
        小時候的友誼很簡單,我看你順眼了,啪地一聲黏上,勾肩撘背的哥們兒,不就是這個樣。
 
        於是龍從來也不知道隼人是怎麼下的決定,接下那瓶借花獻佛的奶茶後,隼人自動在心裡那張好友清單上,龍飛鳳舞寫下小田切龍大大四個字。
 
        上課的時候隼人不安份,老是纏著龍講這講那,龍雖不見得真那麼喜歡專心聽課,耳邊嗡嗡地鬧個不停倒也逆撫了龍的愛安靜。皺起眉,瞥了眼右邊正講在興頭上的隼人,還算客氣的丟了句:「你可不可以小聲一點。」隼人難得聽話的放低了音量,可那連綿的叨叨絮絮,即使轉小了聲仍是入耳刺雜。一時眉間鎖得更緊。見狀,隼人頓時噤了聲。謝天謝地,龍心想,他可終於閉上嘴了。
 
        心思放回講台上,滿腔熱情的年輕女老師,連說帶唱講著被改頭換面成了故事的歷史片段。
 
        「咚!」一個折得不工整的小紙條,突然從天而降落在龍的桌上。
       
        看到那小東西的第一個念頭是,能把對折這麼簡單的動作帶出這樣歪扭的上下四個四邊形,也真是哪門子的天賦異稟。
 
        「ㄌㄨㄥˊ,放ㄒㄩㄝˊ后一啟去吃冰。」……不僅天賦異稟,更是渾然天成的小笨蛋。
 
        轉頭只見那小笨蛋笑得可得意,彷彿在說:很聰明吧很聰明吧?不用講的我可以用寫的啊!嘿嘿。
 
        是是,矢吹大爺您很聰明,只是注音多了點,錯字多了點。
 
        龍被自己腦中浮現的無聲對話弄得想笑,卻發現身邊的隼人大眼骨碌地等著自己的回應,牽到一半的嘴角硬是定在那,龍盡力打住一不小心就會流瀉而出的笑意。
 
        多年後每當龍想起這場初相遇,情不自禁地總會微笑,想起那瓶下了課被忘在抽屜裡的奶茶,想起那張寫著歪歪扭扭字體的紙條,想起那時隼人真心無憂的微笑。
 
 
※※※※※
(四)
 
 
二月的夜,街頭冷風間或。龍與隼人一前一後,保持一定距離,安靜地走著。隼人看著前方龍纖細的背影,這麼個冬夜,竟也只穿了制服和一件薄T恤,平時就涼的身子,寒風裡,更冷了幾分吧?不意脫口而出了聲:「龍」。
 
        停下腳步,龍雙手仍放在口袋裡,向左回了頭,看隼人想說些什麼。
 
        果然很蒼白。襯著月光,更是一股說不出的縹緲,彷彿下一秒,那張白淨的臉,就會瞬間消逝在視線裡。
 
        「昨天有人送了我家老頭好像不錯的酒,要不要來我家喝點。」
 
喝了酒會暖些。
 
最後那句,隼人也不曉得為什麼自己沒有說出口。
 
        似問句的肯定句。龍想,就算說不去最後大概也會被搭著肩膀拉去。正這麼思索著,隼人已走近,厚實的右手往自己左肩上一拍,「走吧。」
 
        於是並肩同行。
 
       
※※※※※
 
 
        隼人和龍家,一個在東一個在西,真說起來,學校倒是個中點。轉向與自家相反方向的路口,龍一路算著,就隼人那糟糕的酒量,肯定很快醉倒,也許自己可以在離開前,多看一段隼人的睡臉。
 
        隼人開了家門,隨性褪了鞋就走了進去,龍好好放好自己的鞋,把隼人的也擺了規矩,一如往常地說了句「打擾了」。
 
        隼人蹲著在廚房的櫃子裡翻來翻去,悶著聲對龍說:「我家今天沒人。老頭跑車去了,小子住同學家唸書去了。」
 
        「嗯。」龍逕自開了電視,坐上沙發。稀里嘩啦傳來一個又一個搞笑段子。
 
        「對了,你要不要吃點什麼?今天晚上小武跟日向淨順著那些人點什麼蕃茄磨義大利麵的……啊,冰箱也只剩些咖哩了,湊合點吧。」
 
        背後的廚房裡,傳來隼人七手八腳準備盤子湯匙杯子的聲音,以及微波爐啟動的嗶嗶聲。
 
        龍其實沒特別說過自己不吃什麼。就像跟朋友一塊吃飯時,總有人就算不喜歡什麼菜,但看著大夥兒都興致勃勃,就也順著說好、沒意見,然後送上時偷偷撥到一邊。龍大抵就是這樣的人。很多事情,發生在眼前,也未必上心。所以即使是比隼人晚一兩年就認識的小武,頂多覺得龍常常胃口不是很好,卻不知道其實胃口不好是因為那些不愛吃的東西。
 
        別人總說隼人神經粗,記性差,龍卻覺得隼人總是太細心。如果隼人能更粗枝大葉些,或許很多自己心裡的糾雜,也不那麼難解難釐了。或是,要是隼人能看得更深些,自己也許能早點得到答案,不論是悲是喜,總是個結論,好過現在,每分每秒無不糾結。
 
        「吃吧。我弟做的,不是我。嘿嘿。」盛著熱騰騰咖哩的盤子,「噹」地一聲擺上了沙發前的矮桌。隼人轉身回廚房拿了酒,兩個啤酒杯,從沙發的另一邊走過,坐下在龍的左手邊。
 
        龍伸手拿了湯匙攪著咖哩,一面看了看酒瓶身。「紹興酒?」
 
        「欸?」被龍這麼一說,隼人舉高瓶子認真瞧了瞧。「總之看起來很好喝啊。」分別在兩個杯子倒入七分滿。
 
        「別喝太多,免得明天去不了學校。」龍有一口沒一口地扒著還些許冒著煙的咖哩飯。
 
        「放心,本大爺酒量好啊!」豪邁地半杯下肚。
 
        「最好是你酒量好。半打啤酒就分不清東西南北的人好意思講啊?」
 
        『說得好啊!』
 
        兩人同時轉向被冷落了許久的電視,髮型誇張的搞笑藝人拍著手大聲重複著那句適時插入的對白。
 
        哈哈哈哈哈。龍笑得見眉不見眼,沒好氣的隼人「喂」了聲,自己也覺得好笑的輕輕笑了起來。
 
        結果隼人喝光了自己那杯,想伸手拿過一口都沒動過的龍那份時,龍迅速拿起對嘴灌了兩口。撲了個空的隼人,抬起醉意滿盈的眼,開始講些瘋言瘋語,大手胡亂比畫,朝著龍就是一把抱去。
 
        「欸~龍啊,你東西怎麼沒吃完呢?這樣不行啊~嗝,說了我弟做的不是我啊,嗝,應該不難吃啊,嗝……」
       
        話也講不清楚,間或打幾個酒嗝,標準醉了的矢吹隼人。
 
然後,醉了的矢吹隼人會,抓著人亂親。
 
        正當隼人嘟起濕漉漉的嘴就要印上龍的臉頰,陣陣撫上臉的熱氣卻瞬間消失,意外的重量壓上了肩。原來,來不及發完酒瘋,睡著了。
 
        龍低頭看著那頭毛茸茸,又是鬆了口氣,又是一股失落瀰漫而上。
 
        半背半拖把隼人弄進了房間,幫他脫了上衣,蓋好被子。龍站在隼人床邊,滿眼複雜地望著隼人。隼人嗯嗯哼哼了幾聲。龍以為隼人要說些什麼,俯下身還來不及細聽,隼人一個翻身扣住龍的頸子,龍半跌,伏在隼人臂下。
 
        頭上傳來隼人粗沉的呼吸,一陣一陣帶著酒氣。龍被腦中霎時翻騰而出的畫面懾住,一兩滴眼淚無聲滑落。
 
 
※※※※※
 
 
        如果我不曾察覺自己,內心那些無聲堆積、說不出口的話語,是不是就能一直,和你在一如往昔的晴空下,無拘無束地並肩同行。
 
        然而,那夜不由自主的顫動,撕開一切一觸即發的偽裝。你的氣息宛若千軍萬馬,我只能棄械投降,顫抖著在無聲劃破的瞬間,雙手奉上,從此我收不回的一生虔誠。
 
 
※※※※※
(五)
 
 
        緣分或許很簡單。當小學三年級的隼人沒神沒經地纏上龍時,兩人的世界自此交會,像兩個原本自顧著轉著的單圈,喀噹一聲扣成了連環,從此每一步前行,是非與共。
 
        屢吊車尾的隼人跟成績優異的龍,一動一靜,常常一個一蹦一跳地在兩三步前領著,一個從容維持自己步調地跟著;然後發現後頭一點沒加快腳步的意思,便轉身,拉起手,龍也只好半推半就地加速行走。儘管旁人看來兩人間毫無相繫的點,卻毫無疑問是彼此最佳的互補。如果要交代隼人乖乖做值日生,要求隼人上課安靜安分,任何隼人必是搔著頭當馬耳東風的碎碎雜雜,只要龍看一眼,嗯一聲,隼人就會像被主人發現偷咬拖鞋的小狗,默默垂下耳,張開嘴讓拖鞋落下,儘管免不了牽上一兩絲口水。
 
        雖然很多地方在龍的影響下似乎朝向好的地方發展,但也有些部份,是生了根在矢吹隼人的血肉裡,銘記著他的鮮明。像是永遠前進不了的考試成績,儘管他整天跟老是滿分的小田切龍混;像是總是少根筋的開朗笑臉,儘管面前有因為自己捅的婁子而滿臉冰霜的龍;像是,難以忍受挑釁的火爆脾氣,儘管他自稱那是男子漢該有的氣魄。
 
        有時候小孩的嘴就是口無遮攔,新學的什麼罵人的損人的話,不分青紅白就脫口而出是家常便飯。有時候是隼人自己講話衝了點,有時候是別人語氣酸了點,總之小霸王矢吹隼人的字典裡沒有忍耐這條,打贏的說的算。簡單易懂的信條。直到現在龍偶爾還會想,要是當初自己選擇把三不五時就在氣頭上的隼人從吵鬧現場拎走,而不是與他同時同向揮出拳頭,現在的隼人能斂點霸氣,就不會有那麼多不打不可的架,不會有那麼多,不得不掛的彩。自己心上也不必有那些,不得不體會的隱隱作痛。
 
        就這樣簡單打鬧的日子過得很快,一兩年匆匆流過。五年級時班上又來了個轉學生,一張比巴掌還小的精緻臉蛋和眨巴眨巴的水靈靈大眼睛,要不是板上那擺明是男生名字的「武田啟太」,相信他很快就可以收到如雪片般飛來的情書。和龍轉來時完全不同,武田怯生生的模樣,像極受了驚的小動物,無助地絞著背在身後的手指。當導師在台上思索著在這沒空位的教室裡還可以在哪多塞個學生時,龍舉起手說,老師,我們這排後面還可以加張桌子。
 
        於是龍領著武田一起去搬套桌椅。你好,我叫龍。你、你好、我叫武田啟太。叫你小武好嗎?咦?好、好啊。
 
        隼人伸長了脖子,看著有說有笑的龍和小武一路走回教室,有那麼點心愛的玩具被人硬生生分享了的不平。龍主動跟他說話,龍主動對他笑,龍為什麼在接過飲料時沒有這樣豐富的表情?
 
        龍和小武回到了教室。這堂課,隼人莫名安靜。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隼人倏地站起,丟了句「龍你來一下」,便頭也不回地奔出教室。龍好整以暇地闔上課本,慢慢走出教室,走向頂樓。
 
        隼人喜歡待在頂樓,不踢足球的中午一定跑來這吃午餐。手向下指著操場的隼人說,龍你看,這樣往下瞧,每個角落都看得到,每個人在做什麼也都看得到,像不像被放在盒子裡的模型?然後我是模型的主人。嘿嘿。
 
        「幹麻?」龍看著靠著牆向下望的隼人。
 
        沒有回頭,底氣明顯比平時弱一截,「龍……很喜歡那個轉學生嗎……?」
 
        「啊?」
 
        「龍很少這樣跟人說話的。」隼人轉過身來,一臉又是認真又是受傷地問著。
 
        「所以?」
 
        「……沒事。」看著龍不以為意的反應,隼人霎時問不出話來。
 
        其實龍知道隼人那小腦袋瓜裡在在意些什麼,只是有趣他的反應,故意鬧著繞圈子。
 
        龍走向圍牆,雙手交疊放上,看著操場上玩球嬉鬧的同學,「我以前很想有個弟弟,總是纏著我媽說再生個弟弟給我吧,我想有個弟弟陪我玩。」轉頭對上隼人認真聽著的神情,繼續說:「你不覺得小武看起來比我們小,很像弟弟嗎?」
 
        嘿嘿,原來是這樣子。隼人心裡泛起大大的笑臉。「是很像。」隼人誇張地點了點頭。「好吧,身為男子漢要懂得照顧弱小,以後就讓他跟著我們吧!」
       
        只差沒拍拍胸脯當保證了。
 
        於是,武田啟太在遇上隼人與龍的第一天,被分別劃入了「需要被罩的弱小跟班」及「需要照顧的年幼弟弟」兩欄。直到多年後,小武才在滿頭線中了解當年他們兩人對自己親切的根本原因。
 
 
※※※※※
(六)
 
 
小武在新學校的日子,有了很會細心照顧人的龍跟很會幫著出頭的隼人,大致上是愉快的很。小小的困擾是,以前很少接觸的,現在卻成了日常點心的,所謂男孩間的較量。除了隼人毛躁脾氣招來的架,偶爾也會有日子過得太無趣而找起龍麻煩的無聊人士來參一腳,理由是,龍太優秀,成績太好,看起來太高傲。不過不論是什麼原因而起,隼人都大手一伸攬下。即使龍其實出拳不輕,即使來者是想找龍的碴,隼人總是快手快腳地解決,很少讓龍有一展身手的機會,頂多,揮個兩拳,回頭,都解決了。直到現在,雖然與以前相較,對手害多了,龍與隼人背靠背一同奮戰的狀況多了,隼人還是盡可能的,想辦法讓自己應付大多數的拳打腳踢。
 
龍曾經在為隼人上藥時問,幹麻不留些給我,我又不弱。隼人得意洋洋地說,我是男子漢,要保護龍啊。
 
哎呦。皺起眉,略泛起水氣的眼睛說著「你幹麻啦」。
 
龍用沾了紅藥水的棉花棒用力地戳了隼人傷口一下。「Baka。」
 
        除了找隼人麻煩、找龍麻煩,多了小武,也多了人找小武麻煩。理由聽起來很幼稚,對小孩來說卻是那麼樣地理所當然:這小子太娘娘腔,一點都不像個男的。
       
        然後隼人得負責的架就又多了一些。「你看小武那張臉,肯定打不了架。」自顧自下了結論。每當開打,隼人就會一面嚷著「龍,讓小武閃一邊去」,一面氣勢昂揚地奮勇向前。
 
       
※※※※※
 
 
隔天到了學校,龍才一踏進教室,就接收到隼人無奈的眼神和數道質疑的目光。
 
「齁~龍說話不算話啦,昨天跟隼人也不說一聲就溜掉了!」小武發著聽起來像撒嬌的牢騷。小時後的一臉清秀,長大後也依然清晰。不過小男孩長成了大男孩,該有的年輕男子氣概,還是隱隱約約透著。即使他一頭略長的淺棕髮總是夾著五花八門的髮夾。
 
「拜託,那是給你們留機會好不好。有我跟龍在,你們還有得玩嗎?」隼人一臉無辯解著。
 
龍淡淡笑著走向隼人旁邊,自己的位子,「不好意思啊,昨天,有點不舒服,就先回去了。是吧?」語畢,朝隼人丟了個問句。
 
隼人抬眼,愣了那麼零點幾秒,隨即接著說:「欸,這件事不重要啦!」
 
土屋唰地一聲開扇,搧了兩下,「總之這樣,龍跟隼人今天得請客!」
 
「好耶!請客!」
 
「好久沒去大熊學長家吃拉麵了!」
 
「就這麼決定吧!下課後去吃拉麵~!」
 
不顧隼人在一旁抗議著嚷嚷說你們趁什麼劫打什麼火啊,土屋、日向和小武三人唧唧喳喳地討論起到時要叫幾碗拉麵幾盤煎餃。
 
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抬頭望著四個吵個不停的大男孩,不自主地笑了開。隼人,是趁火打劫,不是趁劫打火啊。
 
 
※※※※※
 
 
每天這樣笑著的簡單幸福,我會好好收藏在記憶裡,如果能分離那些變質的情感,是不是將來回憶起的笑容,能更純粹。
 
 
※※※※※
(七)
 
 
小小的拉麵店一下擠進隼人一行五人,頓時擁擠了起來。寒冷的二月天,在溫馨樸實的拉麵店裡唏哩呼嚕大口吃進熱騰騰的麵條,興許是冬天最值得的幸福之一。
 
「再來一盤煎餃!」
 
「那我要再來一碗叉燒拉麵!」
 
「馬上來!」
 
大熊在廚房裡奮力煮著麵,煎著餃,客桌上小武土屋日向也是揮汗力拼當前美食,還不忘抽空喊兩聲追加餐點。
 
「喂喂喂,我說你們也客氣點,眼前的都才剛吃兩口就喊什麼再來一碗啊!?」一向吃飯不落人後的隼人,難得地在大夥都已埋頭苦幹時還只是在掰開筷子。看了一眼一旁默默小口吃著麵的龍,隼人夾起半數自己碗裡的叉燒,放進龍的碗裡。嘴裡咬著一半還泡在湯裡的麵條,龍側眼看著隼人。
 
「我說你啊,多吃點吧。瘦過頭了。哪天像樹葉一樣被吹走了都不曉得。」說完便窸窸窣窣吃了起來。
 
龍把嘴裡的麵吞下肚。舉筷夾起下一批麵時,略帶讚賞神情地說了句:「不錯嘛,會用譬喻。」
 
「嘿~?真的耶,隼人講話真~文藝啊!」小武誇張地拉長了「嘿」的尾音,十足十欠揍的語氣。
 
「吃你的麵啦!」
 
眾人一陣笑鬧。
 
不一會兒,一曲手機鈴聲兀自響起。隼人一手忙著吃麵,一手摸索著口袋中的手機。
 
「喂?……昨天晚上?……聯誼啊!……喔……知道了。」掛上電話,隼人啐了句「真囉唆」。拿出皮夾,掏了兩張5000円放桌上,「我有事先走。」
 
「齁~被女朋友抓到昨天跑去偷吃齁?」土屋賊賊地笑。
 
「是叫什麼……奈美還美奈啊?」不怕死的日向多嘴問了句。
 
「管他叫什麼,女人真麻煩。先走了。」
 
隼人在走出拉麵店大門前,回頭看了一下龍,正巧對上龍讀不出情緒的眼。隼人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回頭看那一眼,就像他不曉得為何自己現在寧願坐回剛剛龍旁邊的位子上吃拉麵,而不是去安撫耍著脾氣的女朋友然後把軟玉溫香一把抱入懷。
 
龍怔怔地把碗裡隼人給的叉燒翻來覆去,才剛一股暖流撫過的心,卻又迅速無聲地一陣冷風拂過。
 
 
※※※※※
 
 
吃完拉麵,幾個人在店門口作鳥獸散。龍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試圖說服自己不要再在意隼人的女朋友什麼的了。自己離開後,有個人在他人身邊幫著照顧,不才是最好的嗎?
 
不好!一點都不好!心裡某個角落在吶喊著。
 
終究敵不過情緒的肆虐,龍還是無法阻止自己哀哀地想著隼人;想著隼人眼裡的笑,想著隼人嘴角的笑,想著隼人,給懷裡女孩的笑。
 
不知不覺回到了家,母親一如往常地溫和地說著「你回來啦」。位居警界高階的父親,不過晚餐時間幾乎是不可能出現,此時龍卻意外地瞧見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書的小田切信也。
 
「父親。」
 
「嗯。晚餐吃過了?」
 
「是。」
 
「之前答應過的事,沒反悔吧?」
 
「沒有。」
 
「那就好。」
 
「沒別的事的話,我先上樓了。」
 
龍回到了房裡,把自己用力摔上了床。仰躺著看著頂上的天花板,耳裡傳進滴答滴答秒針運行的聲音,一下一下領著思緒放空。
 
不知道過了多久,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拉回了心神。維持著盯著天花板的狀態拿出了手機,也沒看來電顯示便掀了蓋。
 
「龍。」
 
還來不及說聲喂,耳裡便傳來那自己每根神經都烙印上的聲線,深深生疼。
 
「嗯。」
 
「在幹麻?」
 
「沒幹麻……」順手抓過棉被一角,絞著,絞著。
 
「喔。」
 
一陣靜默。
 
龍想著你小子到底打來幹啥?這時間不正是好好摟著磨磨蹭蹭的大好春光?
 
先開了口的,依舊是隼人。
 
「我跟她分了。」
 
「嗯。」
 
你跟她分手了,用得著特地打電話通知我嗎?很好,想找聯誼的話,我奉陪,畢竟這種難受,以後說不定還感受不到了。龍自嘲地想。
 
「沒什麼,就這樣。晚安。」
 
「晚安。」
 
嘟嘟嘟……龍聽著電話斷線的聲音,悶悶回想著剛剛的對話。
 
 
※※※※※
(八)
 
 
轉眼無憂無慮的小學日子結束,三人一起升上鄰近的中學。龍好似早就知道兩人鐵定會同班似的,對著寫著分班的公告一臉了然;隼人激動地雙手攬著龍說同班耶同班耶,小武則是一人小聲哀嚎著為什麼你們都在C班只有我在B班。
 
無視過於亢奮的隼人,龍輕輕拍了拍小武:「至少還在隔壁班啊。見面機會多的是。」
 
帶著些許青澀的懵懂,衝破門閘的年輕激素加速奔騰,有些事,來得理所當然;像是,男孩女孩們互相傾慕的眼波流轉。
 
小學時收到別班女生送的飲料都可以轉手再送人的隼人,以前那些2月14日會收到的巧克力或其他日子也會收到小禮物等等,隼人也就是開心地收下,然後不覺得這些代表了什麼,一回頭還會說:「龍!龍!快來,有巧克力耶!」
 
龍總會在心裡為那些女孩嘆口氣,誰不去喜歡上偏要喜歡上個粗神經的笨蛋。
 
        不過,當龍也收到女孩的禮物時,隼人就會好生問著誰啊誰送的龍你喜歡那禮物嗎?
 
        龍會把東西一把塞到隼人手上,說:「你喜歡就給你吧。」
 
        人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拿這句話來檢視隼人與龍,如果套在外表這一塊,肯定無法自圓其說。自小就一臉笑容陽光的隼人,白分明的靈黠大眼,略豐的唇水嫩紅潤,隨著年齡漸長,愈發俊美。而龍,細長的眼眸不怒自威,俐落的輪廓,薄薄微翹的唇,縱然線條剛毅,卻在柔細飛揚的髮絲間,透出一股屬於少年的纖細韻致。
 
        情竇初開的中學生,迫不及待地寫了一封又一封稚氣的告白,送出一份又一份滿載情動的禮物。這時的隼人,早已不只會傻呼呼地收下,而懂得女孩們這些舉動的背後還藏著些什麼。不變的是,他還是會逐個逐個詢問著龍又從誰那兒接到了情書又從誰那兒收到了圍巾。
 
        如同女孩們會聚在一起吱喳個不停討論彼此的心上人,男孩們表面上裝得瀟灑,實際上也總愛聊著像是A班的亞紀笑起來很可愛、E班的良子腿又細又長之類的話題。隼人倒是很熱衷於欣賞各式各樣的女孩,對於這樣的討論總是投入異常。雖然龍和隼人在學校裡依舊風雲如小學時,因著樣貌因著成績因著大大小小的吵鬧,接收到的各種型態表白也不見少,卻直到初二也沒誰瞧見過他們和哪個女孩走得特別親密。
 
        一日午餐時間,小武準時到了C班門口報到。其他同學見了小武,熱情地招呼他進來。有事沒事就往C班跑的小武,在其他人看來早就是半個C班人。今天難得隼人沒提議到頂樓吃飯,從早上開始就飄個不停的冷雨隼人可不想去招惹。班上人三三兩兩圍著桌子吃飯,除了龍隼人及小武,還有兩三個較熟的同學一起聚著邊喧鬧邊揮筷,搞得每張嘴都忙呼呼。今日的午餐配題依舊繞著女孩子打轉。龍很少在這樣的話題裡發表什麼長篇大論,頂多應和個兩聲就把發言權再次拱手讓過。這天的討論層次切得深入了些,大夥兒輪流說著想追來當女朋友的對象,甚至還互相起鬨著馬上主動出擊。龍不是眼裡瞧不見女孩子,那些一個個笑靨如花的誰不喜歡?只是成日淨討論這些未免過於冷飯新炒了無新意,更何況,成了女友什麼雜的碎的都得交代還得費心哄,實在曠日費時傷心勞神。
 
        正沉浸在自個寧靜的世界裡,小武冷不防一句「那龍呢」登時喚醒了龍。
 
「什麼?」不曉得話題進行到哪,自是無從答起。
 
「唉呦龍都沒在聽啊!」
 
        「抱歉抱歉。是要問什麼?」
 
        「問龍要是交女朋友,會追誰啊!剛剛新田說他喜歡我們班的中谷里美耶!」
 
        新田小力地打了小武手臂一下,「小聲點啦!」
 
        龍環視,八隻熱辣辣的眼睛猛盯著自己,以及,左手邊,隼人那兩道溫度難測的視線。
 
        「欸?也沒什麼特別喜歡的……」
 
        「騙人!總有一兩個特別有感覺的吧?」
 
        「就是啊就是啊!」
 
        看情形,大夥兒不探出個名字是不會罷休。龍歪著頭想了想,撈了個印象中懂事得體的女孩。「真要講的話……鶴田吧。」
 
        「D班的鶴田由香嗎?」
 
        龍頓頓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原來龍喜歡那一型的啊……」小武雙手環胸,若有所思地喃喃念著。
 
        隼人忽然「啊」地大叫了一聲。不明所以的眾人望向他。
 
        「哈哈……抱歉,我突然想到我剛剛忘了交作業!再不交,數學老師大概就要罰我每天留下來在他辦公室寫習題了。龍,陪我去一下。」
 
        「搞什麼嘛……真是的。」其他人看著拉著龍匆匆離去的隼人,抱怨個兩句又繼續回到午餐上,以及如何一擊攻下女孩心的招數研究上。
 
 
※※※※※
(九)
 
 
沒幾天,校園裡2年級的校舍飄著一股浮躁的氣息。好八卦的人交相接耳細碎不停。龍拎著書包從容走在廊上,心想大概又是什麼某某老師被撞見與男朋友手牽手逛街之類的小道在亂竄。
 
「龍!」
 
剛路過B班,小武便一溜煙鑽了出來,迎面攔下龍。
 
「早啊小武。」
 
小武二話不說把龍拉到樓梯轉角無人的地方。搞不清楚小武在玩什麼把戲的龍,也只好任由小武拖拉向前。
 
「什麼事啊?慌慌張張的。」
 
「那個……」小武吞了吞口水,明顯欲言又止。
 
「到底什麼事。」
 
「龍知道了嗎?」
 
「知道什麼?」
 
「就……就……隼人跟那個……那個……鶴田……交……交往了。」彷彿用盡力氣般,小武終於結結巴巴地講完整個句子。
 
「鶴田?」龍皺起眉納悶了一下。「你說鶴田由香?」
 
「對……」
 
「喔。交往了,然後?」龍一副「你話怎麼沒說完」的表情。
 
「欸?什麼然後啊!?」小武頓時不可置信爬滿臉。心想難道是自己剛剛講錯了名字還是龍聽錯了名字?也沒說錯啊!自己可是好端端講出了「鶴田」兩字,龍也正確無誤地重複了一遍啊!
 
「你一大早急急忙忙就是要跟我說這個?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
 
「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小武試圖為龍這麼平淡無所謂的反應找個解釋。
 
「沒有。前一分鐘前知道的。還是你告訴我的。」龍聳聳肩。
 
「那……」小武不由自主地抓了抓頭,「你不生氣啊?」
 
「生氣?為什麼要生氣?」
 
「……」
 
「沒別的事我要先回教室放書包了。」龍轉身,背對著小武揮了揮手。
 
喂,大哥,喜歡的女生被搶了耶!?小武內心充滿渾沌吶喊著。
 
進了教室,竊竊私語的聲音不絕於耳。這些人也真是太了,龍悶悶地想。才剛走到自己的位子上,門口傳來聲響亮的「早安」。
 
有的同學看了看一腳剛踏進教室的隼人,又轉頭看了看坐在位子上的龍,一臉看好戲又怕被波及的滑稽模樣,要不是教室裡氣氛太詭異,龍也許會噗哧一聲笑出來。
 
隼人帶來的一片的肅穆氣息終究還是隼人自己打破。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隼人朝著龍走去,一邊嚷著:「快!快借我!第一節就要交數學作業了,我根本就忘了!」
 
龍聞言伸手探進書包裡拿出筆跡工整的習作簿,「你也沒記得過吧。第52頁到56頁。」
 
「謝啦。」隼人風風火火接過本子,又風風火火趕回自己位子上抄起答案去了。
 
結果什麼兄弟鬩牆什麼手足相殘的畫面一概沒有出現。好事者一面慶幸無事終了大家安樂,一面遺憾太平盛世無牙可嗑。
 
這天下課,小武有事急忙趕了回家,龍和隼人則是如常逛逛路上小店,喝喝飲料,打發時間。
 
兩人在便利商店各買了瓶可樂,坐在鄰近公園的鞦韆上看著幾隻小狗抓咬嬉戲。
 
「欸,龍都不問啊。」
 
「問啥。」
 
「問我跟鶴田啊。」
 
「喔。」
 
「你不問我跟她怎麼在一起的?」
 
喝完最後一口可樂,隨口壓扁投進花圃旁的垃圾桶,龍慢慢盪起鞦韆,「那,怎麼在一起的。」
 
「我問她要不要跟我交往。她答應了。」
 
「很好啊。」
 
「……不生氣啊?」
 
龍停下鞦韆,轉頭望著隼人,「真奇怪,幹麻大家都要我生氣?」
 
「不是說你喜歡她的嗎?」
 
「也沒什麼。那時隨口講個名字罷了。也不過感覺她是個好女孩,應該不會亂吵亂鬧。」
 
龍又盪了起來。
 
「是喔……」
 
龍也不是沒想過隼人為什麼會一聲不吭跑去告白,也許是原本就喜歡所以想先下手為強?唯一值得生氣的理由大概只有隼人不顧自己說過的話。不過的確是沒什麼好發火的,並沒有特別喜歡那個女生,純粹是氣氛使然下的回答。別人都期待自己發個飆什麼的,就偏不。有那麼點執意作對的味道,其實隱約透出的,是心底自己也摸不清的,微妙不安。
 
而某日隼人迷迷糊糊在校園一角看到鶴田,就走了過去,一回神只見她一臉嬌羞點頭,細如幼貓喵叫答著「好」。隼人在心裡想著自己應該或許可能也是喜歡鶴田的。可是從說要交往到現在,兩人頂多傳傳紙條,回家通通電話。甚至連一起回家都沒有。
 
也猜過龍知道後會有什麼反應。唯一沒想過的就是龍根本不當一回事。所以到底自己是為了什麼跑去招惹「可能」是龍喜歡的女孩子?只曉得一聽到龍居然有喜歡的人,頓時思緒停擺,一陣異樣的不開心盤旋而上。而理由,在當下,無解。
 
結果隼人這場不曉得稱不稱得上是戀情的戀情,莫名奇妙地開始,也莫名奇妙地結束。
 
只是這彷彿是個cue點,自此隼人開始有模有樣地跟些女孩交往了起來。不過以隼人什麼都愛跟龍講的個性,卻有那麼點不尋常;隼人很少會跟龍提到自己現在交往中的女孩,也幾乎不讓她們混到自己的朋友圈來。
 
或許是佔有慾作祟。
 
只是,這佔有慾是對著誰纏繞蔓生,當局者、旁觀者,都在穿越了數年的跌跌撞撞後,才乍然霧散雲清。
 
然而,隼人撥給女朋友的時間其實少得可憐,大多時間,他還是一如往常跟龍跟小武一起兜兜轉轉。
 
即使隼人多少是個問題學生,衝著帥氣的外表,爽朗的個性,女孩子還是趨之若鶩。信手拈來一個換過一個,交上了不見特別開心,分手了也不見特別難過。於是龍也習慣了,不在這方面付出安慰。反正隼人看來也不需要。
 
隼人不提,龍也就不問。有一種無形的平衡。日子在一種微妙平和的氛圍中流逝。現在想來,那或許是種徵兆。平靜無波的海面,其實暗喻著即將到來的翻天覆地。
 
 
※※※※※
(十)
       
 
轉眼,三年級的夏天來臨。擺脫了第一學期最後一科考試,趁著因應考高中的暑期輔導尚未開始,幾個人約了約,打算去廟會逛逛繞繞。小武眨著興奮的大眼說,吶,穿平常的衣服太無聊了,穿浴衣吧穿浴衣吧。隼人撓了撓頭,我沒有那種東西啊,多麻煩。
 
龍說,我家好像有個幾件……
 
「那那天隼人就跟龍借件來穿吧!就這麼決定了!」小武就這麼快刀斬亂麻地把事情定下。
 
大夥兒講好,先約在鄰近的公園,再一起過去。
 
「你爸……那時不會在家吧?」
 
「這陣子出國去了,放心。」
 
雖然跟龍的父親沒打過幾次照面,但小時候見著時總是帶著龍弄得渾身髒不說,還附贈些跌跌碰碰打架來的青青紫紫,就算龍的父親沒開口說話,隼人也知道他心裡必定是強耐著火氣,掙扎著怎麼教訓眼前這個小混蛋。簡單來說,龍的父親厭惡帶壞自家兒子的小流氓,隼人則是跟那官腔官樣一臉怒氣的大叔相看總是厭。
 
 
※※※※※
 
 
當日傍晚,隼人拖著涼鞋啪嗒啪嗒來到了龍家大門,白色為主的大宅看來依舊清冷。按了門鈴,簡單講了來意,在龍家幫忙打理上下的和江姨熱情招呼著說:「哎呀,是少爺的朋友,請直接進來吧,少爺在樓上。」
 
隼人想,要是這屋子沒有這麼親切熱忱的和江姨在,憑龍一家單薄三口,憑龍他爸整天板著的臉,憑龍他媽溫婉到沒有情緒的笑容,這個家,哪還像個人願意回的地方。
 
要是沒有把龍當成自己兒子般關愛的和江姨,或許龍連人與人相處的溫度,也早已失去。
 
然而,持續給予龍溫暖的,並不只有和江姨。轉學前的龍比隼人曉得的還要來得安靜,總是無表情的臉,嚇阻了許多其實想跟龍交交朋友卻怯於開口的同學。那時隼人自顧自地說著的話,真誠的微笑,像一道道溫暖的陽光,輕輕灑上龍心中那道失溫已久的窗扉。
 
隼人敲了敲門,說了聲「進去囉」,一開門,瞧見背對著門口的龍,蹲跪在衣櫃前,俯身忙碌翻找著。
 
維持著手邊的動作,龍頭也不回地說:「你先試試床上那套,我再找找看還有沒有別的。」
 
「深藍色這件?」
 
「嗯。」
 
隼人拿起龍床上的浴衣,左右端詳了下,米白色的直紋看來簡單大方。脫了T恤牛仔褲,套上,腰帶卻怎麼弄都不順手。
 
「找到了!」龍手裡抓著另一套,起身,發現低著頭的隼人還在跟腰帶奮鬥。
 
「怎麼還沒好。」
 
聞言,隼人抬頭,入眼一片目白暈。帶著淺灰的棉布白,墨色的鳥飛躍,木褐的腰帶纏枝,襯著絲的膚、頸,一身無瑕美好。
 
一瞬失神。
 
「喂!發什麼呆啊!」
 
「啊?喔、你……已經換好啦。」
 
「原來不是發呆是發神經啊。早就換好了,你剛進來沒看到嗎?」
 
「喔……」
 
隼人手還擰著被結得可憐兮兮的腰帶。龍見了,一步向前,伸手拆過那亂七八糟的結,「我來。」
 
隼人雙臂向外撐起,默默垂著眼,瞧見龍黝的髮絲隨著動作一吋一吋搖晃,剛回神的心思也一絲一絲飄盪。
 
「好了。」龍輕輕拍了拍結好的腰帶,向斜後方退了兩步,欣賞自己的手藝,剛好讓隼人可以瞧見鏡子。
 
隼人對著鏡子愣了一秒。然後瞄了眼龍,下一秒卻是開始動手拆帶脫衣。
 
「真麻煩。不穿了不穿了!也沒什麼特別的。龍你也換掉。」隼人一邊換回自己的衣服,一邊催促龍。
 
「搞什麼啊你……」龍看著隼人的動作一頭霧水。
 
隼人三兩下就脫穿完畢,龍還皺著眉弄不清現在又是什麼狀況。
 
「哎呀穿浴衣動作也不方便啊!快換快換。」
 
隼人搭上龍的肩頭,推他向衣櫃走去。拗不過隼人再三嚷著,龍也只好說著「好、好。我換、我換。」一邊翻看衣櫃。
 
隼人無意識地目光盯著背對著自己正把T恤往身上套的龍。就那麼一瞬,警悟到了什麼,他忽然強迫自己扭過頭,去注意窗外逐漸變沉的天色。
 
 
※※※※※
(十一)
 
 
從龍家走到約好的公園時,隼人異常安靜。總是有說不完的話的隼人,只是專心走著自己的路。龍想,該不會是忽然想起其實跟女朋友有約吧。
 
和小武新田等人會合後,免不了被質問了下怎麼還是平時的T恤牛仔褲。隼人三兩下打哈哈混過,其他人也只是多少咕噥了幾句,就轉到別的話題上了。龍看隼人回復了平時喧鬧的狀態,也就沒再多想。
 
射飛鏢、撈金魚、吃炒麵、看煙火……,一整個晚上著實好好瘋了一回。隼人套圈圈套中了個大型的狗娃娃,大夥兒又叫又笑鬧著說隼人你這是要給女朋友的啊!?隼人意義不明地嘿嘿笑了笑說,我這是要給龍的!
 
「欸?給我?」
 
「對對,就給你。」隼人硬塞到瞠目結舌的龍手上,轉身向其他人嚷著「餓了!去吃章魚燒!」
 
於是剩下的時間裡,龍只好抱著一隻身形不小於自己,身高有自己一半的大娃娃在攤子間小心穿梭。
 
夜漸深,大夥兒也玩累了,互相嚷著再見便兵分數路回家了。走著走著,只剩下龍與隼人。
 
月光灑下,兩人一偶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長長,路樹隨著夏日晚風的吹送一陣一陣窸窣搖擺。
 
「喂,你沒事弄隻這麼大的娃娃是要幹麻?」龍一手攔腰抱著娃娃,一手玩著娃娃的耳朵。
 
「你看牠的嘴巴。」
 
「嘴巴?」轉過娃娃的臉,湊近瞧了瞧。
 
「不覺得跟龍笑起來的時候很像嘛。」
 
認真研究著的龍,聽到這句話馬上停止端詳,「像你個頭。」
 
「哈哈哈哈哈……對了,龍今天住我家吧。」
 
「嗯。」
 
龍偶爾會住在隼人家。通常是隼人的爸爸得出外工作好幾天,然後弟弟拓也不在家的時候。在隼人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已經過世,所以拓小時候是附近的靖子阿姨幫忙帶大的。拓跟獨居的靖子阿姨感情很好,常常會去探探,甚至是小住一宿。
 
而天不怕地不怕的矢吹隼人,唯一的弱點是也沒有人曉得到底存不存在的──鬼。他從來都不承認,只是隼人得自己一人看家時總會問龍過來住一晚,只是龍在他家亂轉電視轉到恐怖片或鬼片時隼人會一把搶過遙控器然後關掉。
 
到隼人家過夜很有趣,或者該說,很放鬆。兩人淨是吃喝了飲料零食一桌一地沒有人會囉唆,要看電視到幾點也沒人管。只是愛乾淨又有禮貌的龍在玩夠了之後總是會埋著頭開始清理。
 
「今天拓又去了靖子阿姨家啊?」跟著隼人進了門的龍問道。
 
「一早就去了。」隼人進了廚房,開了冰箱,翻找著看有沒有什麼可吃的。「欸欸欸,龍你看!」隼人興奮地捧著些東西要獻寶。
 
「怎麼那麼多啤酒?」
 
「我爸昨天晚上買的,結果沒喝幾罐就臨時被公司調去了。嘿嘿,我們來替他喝吧!」
 
不是沒喝過酒,雖然是未成年,但要拿到手也不是件什麼難事。只是以往頂多偷喝個一兩瓶,不像今日客廳矮桌上有滿滿一片。兩人坐在客廳的木地板上,有一搭沒一搭看著電視。
 
「你該不會是想全喝光吧?」
 
「不喝白不喝啊!」隼人樂呵呵地開過一罐又一罐。
 
只是矢吹大爺的酒量從沒好過,一兩瓶就足夠引得兩眼微茫,現在,已經五六瓶下肚了。
 
「啤酒冰涼涼的、咯、真好喝……」
 
就在龍正仰起頸子準備灌下他今晚第一瓶也是最後一瓶的最後一口時,原本旁邊一直聒噪個不停的隼人卻忽然一聲不吭。龍轉頭一看,隼人早已七豎八躺在地上,睡著了。
 
那時的隼人,喝了酒後大概只有兩階段:開始碎碎念念,然後瞬間倒頭不醒人事。胡亂親人這個階段,還是漸漸酒量好些,從喝茫了到睡死了間多出來的過渡時期。
 
龍打量了一下客廳,心想今天弄得還不算太亂,等下稍微撿撿空罐子就差不多了。猛地感受到身後隼人坐起。龍回頭,看見隼人雙眼迷濛,焦點不清,嘴裡嚼著些話聽不真切。
 
「隼人?」龍試探性喊了聲。原來還沒醉死啊?
 
「……好……好漂亮……」
 
「耶?」是作夢夢到了哪個漂亮姐姐了吧。
 
腦子簡單運作著的龍,在下一秒停止了思考。
 
隼人忽地欺身壓上,龍往後一倒,右手揮過沒闔蓋的洋芋片,灑了一地,後腦杓「叩」地一聲碰上木地板撞得生疼。龍齜牙咧嘴忍著痛,從牙縫中硬是擠出句「隼人你幹什麼」。
 
話尾音還來不及落,一陣夾著衝擊力道的溫軟襲上。
 
什麼痛覺,早就無暇顧及。
 
身上的重量,唇上的重量,壓得龍,既無法思考亦做不出反應,只能被動承受。
 
隼人粗暴地吸吮著。屬於隼人的酒氣,屬於龍的酒氣,混著曖昧混著暴戾交融在兩人共享的鼻息裡。
 
龍睜大了眼,眼前是隼人放大了的臉,閉著眼,長睫輕顫,模模糊糊搧出了,即將溢出界線的心如止水。
 
隨著隼人吻上的力道逐漸變小,龍才突然意識到現下是怎樣的一個畫面,猛然雙手用力一推,坐起身,隼人則往一旁倒回了地上,喃喃兩句,側身縮了縮,重回無聲靜謐。
 
龍克制不住地喘著氣,一下一下吐出的氣息,帶著隼人的味道一擊一擊提醒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龍一遍一遍在心裡告訴自己隼人絕對是作夢了、睡迷糊了。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可是砰砰的心跳,打在龍的耳膜上,一聲一聲,引出無數過往畫面彷彿投影片般一張張唰唰閃過。欸,見面禮嘛,轉學生。那好,龍,給你。龍,你就叫我隼人吧。龍要不要吃?吃點嘛。龍去我就去。龍很少這樣跟人說話的。龍!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龍你覺得這個怎樣?不穿了不穿了!龍你也換掉。我記得龍說過的啊。對對,就給你。不覺得跟龍笑起來的時候很像嘛。龍。龍!龍……
 
龍才發現,自己竟把隼人說過的一字一句,都深深銘記在心版上。一回神,隼人每一聲高的低的開心的傷心的生氣的皮的「龍」,徹頭徹尾緊緊嵌著自己每一厘每一吋。曾經那些沒有來由的喜,曾經那些無聲無息的不安,曾經那些隱隱作疼的煩憂,曾經那些說不出的一切的一切,原來都源生於同一處心底鼓動著的血脈上。
 
原來當初那些單純的友誼,早已,染上了愛。
 
 
※※※※※
(十二)
 
 
龍驚恐的聽見自己心底無聲的結論,很想否認再否認。我們是好哥們啊!認識多年的好朋友啊!我怎麼可能會是喜歡隼人?什麼喜歡什麼愛……才不是!
 
不曉得在心裡吶喊了多久,不曉得否定了多少次,卻終究在腦中瘋狂的自我咆哮後,清楚看見,那份怎麼裝傻也抹滅不去的情感。
 
一片空白中,龍倏地站起身,什麼也想不了,什麼也不想想,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矢吹家。
 
沒開燈的客廳,深夜新聞的主播一臉嚴肅簡報著一日大事,平淡的聲調搭著電視螢幕一閃一閃的光線放送,玄關那隻笑臉盈盈的大狗,兀自坐著,聽著主播報完新聞深夜節目也播完直到電視台收播後一片灰白。
 
 
※※※※※
 
 
隔日,隼人在一室陽光中迷迷濛濛地醒來,揉了揉霧茫茫的眼,發現自己在客廳的地板上睡了一夜。電視也還開著,晨間節目一派悠,介紹著哪裡的小漁村的特別漁產。地上有倒了的零食罐,稀稀疏疏的洋芋片散著,開了的沒開的啤酒歪歪倒倒在桌上桌下。龍呢?起身伸了伸懶腰,打了大大的呵欠,眼裡不自覺冒起了水氣。探了探自己房裡、浴室,沒有龍的蹤影。大概回家了吧,隼人心想。瞄到了玄關那隻娃娃。龍忘了帶回去啊?
 
腦袋有些疼,興許是隔了夜的酒精作祟。隼人走進浴室想洗把臉,卻在抬起頭瞧見鏡中自己濕漉漉的臉時愣了一會兒。隱約想起,昨天晚上,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右手拇指和食指撫上唇。這裡,似乎,有些記憶。好像看到了,龍靠得很近的臉,然後……。搖了搖頭,這麼荒唐的發展,還真虧自己想得出來。是作夢吧,是因為喝醉了才淨夢些有的沒的吧。隼人大力往臉上潑了幾下水,胡亂扯了條毛巾擦乾,把剛剛闖進腦中的那些莫名畫面甩開。
 
回到客廳,順手收拾了一下,把還在玄關孤零零的玩偶,抓回了房間地板上,看到床時又打了個呵欠,倒頭又睡了個回籠覺。
 
通常不分時地一覺好眠的隼人這回卻結結實實作了個長夢。夢裡出現了好些個交往過的女孩,她們在彩色斑斕的萬花筒背景裡旋轉,嘻嘻笑著一聲疊過一聲,回音似的放大再放大。隼人想大吼別再笑了,胡亂伸著手瞎揮,眼前豔麗的細碎圖案或花或格不規則地扭曲著向四方蠕去,笑聲戛然而止,霎時自中破出一汪深沉的,浮出一雙晶亮細長的眼。集中在眼眸的光線白得強烈,漸漸緩下後照出一完整身影。一襲白透灰的浴衣,其上墨色的鳥在振翅,羽毛掠過空氣的聲音,啪啪迴響。
 
是龍。
 
隼人猛然睜眼,額上豆大汗滴落下。耳邊彷彿還聽見拍動翅膀的聲音,一下,一下。
 
窗口斜進夕陽餘暉,歸巢的野鳥成群啼叫著飛過昏黃的天空,展翅舞動的聲音,與耳裡迴盪的一聲一聲相互應和。
 
突如其來的聲響,打破隼人房裡瀰漫的詭譎。肚子誠實的叫了。搔了搔頭起身,發現拓還沒回來,空蕩蕩的家裡除了零食倒也沒別的稱得上正餐的東西。找龍出來吃東西好了。這麼打算著的隼人,熟練的撥著龍家的電話號碼。
 
「您好,這裡是小田切家。」
 
「啊!和江姨,請問龍在嗎?」
 
「少爺現在不在。請問需要留話嗎?」
 
「不、不用了。謝謝。」
 
喀鏘一聲掛斷。龍不在家。會去哪呢?算了,自己去吃吧。
 
隼人回房間抓了錢包,嘴裡唧唧哼哼出門去了。
 
 
※※※※※
(十三)
 
 
        其實龍在。就抱著腿縮在自己床上。
 
        昨天晚上大半夜,龍忽然跑了回來,把和江姨嚇了一跳。
 
        「少爺怎麼回來了?不是打了電話說要在朋友家過夜?」
 
        龍低著頭悶悶說:「不想住了。」接著就一溜煙關進了自己房裡。
 
        到了早上,傭人鈴木來敲門請吃早飯,龍冷冷對著門說,我不想吃,一整天都別來煩我。誰找都說不在!
 
        覺得少爺不太對勁的鈴木,跑去跟和江姨報告了下。和江姨托了盤早點,敲了敲龍的門,說聲「少爺,是我」,便大膽的開了門。
 
        「多少要吃一點。好嗎?」和江姨把盤子擱在龍床邊的矮櫃上。「心情不好也不要虐待自己肚子啊!是吧?」
 
        龍依舊低著頭,小小「嗯」了聲作回答。
 
        和江姨笑了笑,便轉身離開。大概,跟朋友鬧彆扭了吧?
 
        龍靜靜縮在床上,腦子裡卻飛快的雜亂著。隼人的笑,隼人的聲音,隼人的眼眸,隼人的吻……。這之後,自己要拿什麼態度去面對隼人?沒有結論,也下不了結論,思緒亂糟糟的糊成一片。龍告訴自己,或許暫時遠離,冷靜一下,拉出距離後看看,就會發現一切都沒有變,什麼都不必調整,自己和隼人依舊是坦坦蕩蕩的好兄弟,直直率率的好哥們。
 
        龍馬上翻身下床,拿出了行李袋,塞了幾件衣服褲子一些日用品,拿起餐點盤上的果汁一口氣喝光,背了行李衝出房門跟和江姨說,我要去奶奶家住幾天。
 
        小田切老家在北海道鄉下,一個寧靜的小村莊,木造的平房滿是古樸的味道,龍的奶奶不想離開住了一輩子的地方,這裡有熟識的鄰居朋友,還有龍的爺爺處處留下的回憶,於是拒絕跟著兒子兒媳搬到繁華喧囂的東京,瘦小的身影獨自守著這小小的一隅。
 
        許久不見的小孫子要來,自是開心的不得了,自接到電話就忙裡忙外,把房間整理的舒舒服服,燉上一鍋拿手的料理,滿心歡喜等著龍的到來。
 
        出了札幌機場,搭上計程車,到了奶奶家時,已是晚上11點多。
 
        「哎呀!瞧瞧!這麼久不見,龍可是長大了!」
 
        「奶奶。」
 
        「來來來,快進來!別淨站在門口吶!」奶奶寵溺的摸了摸龍的頭,笑的一臉滿足,攬著龍進屋。
 
        客廳裡香氣四溢,桌上小火爐滾著一鍋熱騰騰。
 
        「怎麼就你一個人來?你爸你媽呢?」邊說還不忘往龍早已堆成小山的碗裡加菜。
 
        「督粗果區樂……」龍塞的滿滿的小嘴,費力講著話。
 
        「呵呵呵呵……瞧你,吞下去了再說,啊?」奶奶倒了碗茶,遞給龍,一面輕輕拍著龍的背。
 
        「唔嗯……」喝了茶,解決了嘴裡的東西,龍回道:「都出國去了。」
 
        「這樣啊……」想起自己那工作狂的兒子,定是冷淡了小孫子,不免有些心疼。
 
        「奶奶我住個幾天陪您好嗎?」
 
        「欸?當然好當然好。想住多久都可以吶!」
 
        這天晚上龍依然無法成眠。聽著屋外樹上草間小蟲唧唧,睜了眼仍是糾結。我怎麼會喜歡隼人?隼人可也是男的啊!還是最親近的好朋友!可是……可是……想起那晚掺了酒氣的吻,卻不自覺會紅了臉,一股喜流竄。掙扎了再掙扎,最終也還是不爭氣的投降,臣服於無法漠視的心動。龍拉高了被子蒙著臉,抿著嘴輕輕吮著下唇……
 
        龍每天陪著奶奶在村裡走動,奶奶總是驕傲的跟鄰人介紹:「這是我孫子喔!這小子很帥吧!」龍也就笑笑,接受村裡叔叔嬸嬸爺爺奶奶親切的問候及熱誠的讚美。
 
        鄉村的日子很平淡,入眼的風景很悠靜,龍最常坐在鄰近的衣草田旁,望著隨風搖擺的一片紫浪思索著自己該怎麼面對隼人。
 
        想著自己第一個動心的人,居然是跟自己同性的隼人。同性戀這個名詞著實讓龍感到沮喪。把腦中想得到的男同學全都翻了出來,一個個拿來模擬……跟自己兩唇相接的畫面。才試了一兩個,那股打心底無法接受的排拒感讓龍不禁反胃。再複習了次和隼人的……沒有不舒服,沒有抗拒,反而覺得,很自然。原來,自己並不是同性戀,只是恰巧,喜歡上隼人罷了。這樣的認知,讓龍稍稍感到安慰。
 
        只是……說不出口的吧?……而且,也不能說。隼人有女朋友,定是喜歡女孩子的,怕是說了,不僅沒有好結果,還嚇壞了隼人,落得朋友也做不成。隨手捻了支衣草,食指拇指輕輕搓著轉,「唉,說不得的吧?」真傻,居然跟個女孩兒一樣對著花說話。
 
        這個秘密,就好好,待在心底吧……
 
 
※※※※※
(十四)
 
 
一轉眼,龍在奶奶家待了幾個禮拜,直到暑期輔導即將開始的前個週末,才收拾準備返回東京。
 
臨走前,奶奶捧著龍的手,叮嚀了幾句路上小心、東西別忘了帶、有空再來玩之類的家常話,末了,奶奶嘴邊浮了朵笑,「龍真是長大了呢,能好好靜下心來,想想該怎麼解決問題。」
 
龍才知道,原來自己逃到這來,每天思索著自己和隼人的一切,奶奶即使不了解龍的煩惱,卻也都看在眼裡。
 
不免一時語塞。
 
奶奶笑吟吟地摸了摸龍的頭,「好啦,車來啦,別讓人等太久。再來玩啊!」
 
「嗯。」
 
搭上了計程車,到了機場,數小時之後,就要回到,有隼人在的城市裡。
 
在北海道那段寧靜的日子裡,龍下了決心。龍打算,深深藏好自己的感情,繼續跟隼人打打鬧鬧,然後,默默守著,用他自己的方式。
 
 
※※※※※
 
 
龍離開的這幾個禮拜,隼人每天打電話到小田切家問龍回來了嗎回來了嗎。龍家的傭人們全都謹記少爺的吩咐不敢多說龍是去了哪,搞得隼人沒地方找人也只好繼續傻傻每天撥通回覆都一樣的電話。隼人想不通龍怎會就這麼沒預兆沒招呼不發一語失蹤了。連通電話聯絡都沒有。隼人在自己早已凌亂不堪的床單上翻來滾去,嘴裡唸著好無聊啊好無聊啊龍你什麼時候才回來吶。
 
女朋友三天兩頭打來,隼人你怎麼都不找我出去逛逛。沒心情啊。那我去找你吧?不用了,妳不要來。哪個女孩受得住這樣無情無義冷淡的男朋友,甩了還落得清心。可她不知道,隼人在心裡謝天拜地少了個煩人的蟲子老在耳邊嗡嗡飛。
 
終於熬到暑期輔導,隼人想你小子這麼個好學生肯定會來上課。這或許是矢吹隼人長這麼大頭一次期待在暑假去學校報到。起了個大早梳洗完畢,一陣風似的趕到了龍家門口候著。
 
隼人站累了蹲,蹲累了站,著實折騰了好一會,才發現自己提早了許久,難怪等不到龍出現。正搖頭晃腦念著自己幹麻沒事這麼早出門,大門喀啷一聲開了。
 
「隼人?」
 
熟悉的聲音自頂上傳來,隼人反射性的站了起來。
 
「龍!」
 
「你蹲在我家門口幹麻?」心莫名砰砰跳的龍,強作鎮定的問著。隔了幾個禮拜再見,龍卻有種自己從來不曾離開的錯覺。
 
「欸……那個……」抓了抓頭,隼人嗯啊了兩句才說:「我……我來等你一起去學校。」
 
「喔。那走吧。」
 
「嗯。」
 
龍在心裡大口呼了氣,剛剛,我應該表現的很自然吧?隼人沒發現什麼不對勁吧?
 
兩人都沒開口說話地走了一陣。終於,按耐不住的隼人發難了:「龍你真不夠意思啊!這麼靜悄悄不見了十天半個月,也沒跟我說去了哪。你家裡人也只會說少爺出門了要不要幫您留話。可是就算留了話你這麼久沒回來還不是跟沒留一樣。」
 
一口氣講完,還哼了一兩口,一副又不平又委屈的模樣。
 
「……我……」盤算著該怎麼扯個隼人會接受的藉口,祈禱隼人不要多在這問題上打轉。「那個……突然有人打來說奶奶身體不太好,我去照顧了幾天。」奶奶對不起啊,不是故意咒您身子骨不好的。
 
「那也可以跟我說你去了奶奶家啊!我也可以打個電話關心龍的奶奶之類的嘛。」似乎對這答案不甚滿意,但還是勉強接受了。
 
「奶奶家很鄉下,沒電話。要到村長家才有的。」隨口扯了謊。
 
「這樣啊……欸,那就沒辦法了。」隼人露出了然的表情。
 
之後隼人開始抱怨龍不在有多無聊,龍也只好應著說好好好下次出遠門一定先跟你講。
 
幸好隼人沒多探究。龍心裡舒了口氣,想著,原來自己,對於隱瞞些東西,硬著頭皮還是做得到的。那麼,我不想讓你知道的秘密,到底,是能守住的吧。
 
 
※※※※※
(十五)
 
 
今天的3D依舊喧鬧,導師臨時有事得晚點才來,一班小子樂得打牌的打牌,玩球的玩球,扯的扯。現下,土屋和日向賭著晚餐的中華料理,比賽誰飛鏢射中的紅心次數多,小武則在一旁幫腔計算。
 
龍拿了本書,上了頂樓,想趁著難得的暖暖冬陽,好好感受一下。隼人打著呵欠,跟著走出了教室。頂樓上,龍坐著,背靠著牆,一腿伸直一腿曲著看著書。隼人也靠著牆坐下,離龍約半個手臂距離。風輕輕撫過,因陽光的透著並不顯冷。暖陽下,微風中,百無聊的隼人望望天空,瞄瞄專注看書的龍,不意眼皮瞇了瞇,會周公去了。
 
龍眼角餘光注意著隼人的動作。發現隼人呼吸均勻睡著後,闔上了書,轉頭注視那張自己看了多年的臉。真的很喜歡吶,這張臉,這個人,糾糾纏纏了許多年,從小時候可愛傻氣的模樣,逐漸蛻變為青澀的少年,到現在,爽朗不失清秀帥氣的大男孩。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的呢?不知道,說不清了,也許是隼人醉糊塗吻上的時候,也許是隼人打架時總把自己護在身後的時候,也許是隼人帶著委屈問自己為什麼對小武特別好的時候,也許是,從隼人手上,接過那瓶奶茶的時候。啊啊……忽然好想喝奶茶啊,龍帶著微笑想著。
 
把頭靠回牆上,龍嘴邊那抹微笑不散,輕輕閉上眼,感受隼人靜靜待在身邊那種心安踏實的感覺。
 
也許過了十分鐘,也許過了一小時,隼人睜開眼發現太陽依舊溫暖,身邊的龍微笑著睡著了。
 
隼人也笑了。龍這傢伙,是夢到了什麼這麼開心?
 
風拂過,龍暗金色的柔細髮絲飄啊飄地搔著臉頰。隼人竟有股衝動,想伸手摸摸龍清瘦的臉。順著想法出手,卻停在了半空中,驀然想起了,幾年前曾做過的夢。夢中那,穿著浴衣,散著一身白暈無暇的龍。大家總愛說龍上了高中越變越漂亮,有股說不出的媚。隼人卻覺得,自己喜歡的龍,一直都是這麼好看的。
 
自己喜歡的龍……喜歡?
 
這突如其來的字眼,迷惘了隼人。……喜歡?
 
正當隼人愣怔著,頂樓門口跳出了小武的身影。
 
「中午了,去吃飯吧。」小武朝龍和隼人喊著。
 
「唔……」隨著小武聲音轉醒的龍,咽唔了幾聲。
 
隼人忙不迭地把手抽回來,裝作一派無事,「來了!」
 
之後大家熱絡吵著鬧著吃著午餐,隼人幾次不經意地瞄向龍,卻總是在意識過來後匆匆瞥離。心思細密如龍,自是注意到了,況且,龍的目光,早已,只給了隼人一個人。
 
放學後,自然而然走到後來只剩下龍和隼人。邊走著,龍語氣平淡地問:「你今天怎麼了?」
 
「嗯?」
 
「我說,你今天好像有話想說。」
 
「我?沒有啊。怎麼這麼問?」
 
「……沒事。」
 
之後兩人在該分手的街口互道了再見,各懷心事走向相反的方向。
 
龍祈禱不要是隼人察覺自己的心意了。他不想打亂目前的狀態,不想打亂隼人的生活,不想打亂自己痛著心下了的決定。從恍然了解自己對隼人的感情,經歷慌亂不安,到決意默默扮演好朋友的角色守護隼人,龍其實不奢望隼人懂得。好吧,說從來沒幻想過未免太自欺欺人,龍是有試想過隼人發現了,然後也接受了。看似皆大歡喜,自己多年戀慕有了回報?才不!龍很清楚男人跟女人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可男人跟男人談戀愛?龍知道這社會是什麼眼光的,知道自家父親跟隼人的父親會是什麼眼光的。艱辛相守在滿是惡意眼神的環繞中,還能心安理得的說這是種幸福嗎?還能手牽著手一切無懼嗎?龍知道自己給不了隼人應得的幸福。1+1該是大於2,有完整的家庭,可愛的孩子。一個男人加上另一個男人,永遠沒有混著血的羈絆,永遠是分離的1和1。龍知道隼人是喜歡孩子的。還記得某次兩人躺在河堤草地上,隼人腳邊登登滾來個皮球,年約4、5的小女孩小臉紅撲撲跑了過來說,大哥哥,那是我的球。隼人坐起身滿臉笑容遞了過去,來,給你。小女孩稚嫩童音說著謝謝你大哥哥。好乖,隼人摸了摸她的頭說。龍看著這好一幕溫馨,說了隼人你挺喜歡小孩的嘛。隼人滿是寵愛的臉回道,是啊!以後啊,我要多生幾個,有我的基因,小孩鐵定可愛!龍擠出笑容調侃著,是啊是啊,矢吹少爺可是帥得很。其實心裡,被扎上了一針。孔雖小,卻血流不止,一滴一滴流淌成醒目的警戒線。隼人遲早會結婚,遲早會有孩子,遲早有個自己的家庭,再也不會是,小田切龍身邊那個無怕無束18歲的矢吹隼人。
 
與龍分了手後,漫無目的在街上晃著,隼人一顆心全繫在早上在頂樓上,那無預警蹦出的字眼。矢吹隼人喜歡小田切龍?好一個驚天動地的句子……隼人是該這麼想的,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只是感到迷惘,卻不排拒。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老早前就生了根,深深扎在心裡,只是他從不知道那上頭寫的是什麼名,刻的是什麼語言。
 
龍要是知道我現在在想著些什麼,肯定會白我一眼,罵我發什麼鬼神經的笨蛋吧。呵。
 
 
※※※※※
(十六)
 
 
顯然那一夜隼人的逾矩,果真是醉了後昏夢下的結果。隼人沒提過那夜,面對龍時也看不出任何彆扭的地方。隼人不記得了最好,省得兩人尷尬,徒生困擾。不過,自從暑期輔導第一天開始,隼人就每天提早出門跑到龍家等著龍一起上學。偶爾也會遇到提早出門的小田切信也,車開出大門時稍稍停下,隔著車窗兩人也就大眼瞪小眼,隼人不甘不願哼出聲「伯父好」,小田切信也就多瞥一眼當作回應,扭頭駕車揚長而去。龍剛開始抱怨了幾天,我不是你女朋友啊矢吹隼人,你別這麼噁心來我家站崗。喂,我可是好心好意怕小田切少爺上學途中遇到了什麼小混混吶。龍翻了翻白眼,是是是,那我還得感謝您矢吹大爺拔刀相助啊。欸?什麼是拔刀相助?我沒帶刀啊。……。
 
總之,跟隼人講道理是很累人的,因為隼人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儘管那邏輯聽起來不僅不三不四還沒條沒理。隼人做事最高原則就是順著直覺,要說他的直覺就是他的邏輯,那一切看來就好懂多了。所以很多時候,問他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那麼做,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隼人只會理直氣壯的說:「就那樣啊!」
 
不過隼人的確是擔心龍才每天去接他上學的。只是他擔心的不是來找碴的小混混,不是路上可能跑出來亂咬的瘋狗,而是不曉得什麼時候又會無聲離去的小田切龍。
 
「吶,龍,下次你再要出遠門可一定先跟我講喔。」
 
「好好好,我保證,你已經念了好幾天了。」
 
「是嗎?那你再保證一次。」
 
「……我保證。」
 
「好。」
 
這才心滿意足。
 
 
※※※※※
 
 
暑期輔導下課得早,多出了大好午後時光,隼人不是在操場踢踢球,龍在場邊樹下看看書,就是窩到隼人家看看電視打打遊戲,偶爾小武也會一起,但大多時候小武還是會乖乖回家用功,畢竟小武的媽媽滿心期盼小武能考上個高中念念。
 
說是到隼人家看電視打遊戲,很多時候龍會不聲不響拿出事先準備好了的課本參考書還有練習題,壓著隼人做複習。龍曉得隼人的爸爸很希望隼人能有高點學歷,別像自己念不成書只能在社會上七跌八撞求家人一口溫飽。有次隼人爸爸下午在家,一個人在客廳喝點小酒配點小菜,看到龍努力想跟自己兒子解釋某句英文的動詞應該要變成過去式,感慨地說:「龍啊,真是謝謝你了,肯為這笨小子用心。唉,要是我當初也有這麼個願意幫我的同學,多唸點書,多長點用處,隼人的媽媽也就不用跟著我吃苦,也就不會這麼早就……嗚……嗚嗚……」老淚縱的模樣惹得龍心裡一緊,連聲回道:「伯父別擔心,隼人會考上高中的。」矢吹博史一把拉開椅子大步跨到客廳,握起龍的手一陣激動,是嗎?是嗎……太好了……。
 
擦了擦眼淚,收拾了下廚房,隼人父親叮嚀了幾句,出門工作了。隼人放下了筆向後靠上沙發,「真是……不相信自己兒子啊。」
 
龍五味雜陳,「隼人,你有個好爸爸。」
 
隼人知道龍指的是什麼。雖然隼人老跟自家老頭頂嘴,甚至動手動腳,龍卻說過羨慕。他羨慕那在打鬧頂撞間流洩的親情,那種活生生熱騰騰「家人」的感覺。
 
「……好啦好啦,唸書!」
 
 
※※※※※
(十七)
 
 
一日下午,隼人才跟龍玩了兩回賽車,就又被龍丟過來的參考書淹沒。隼人不情不願照著龍做好記號的地方開始寫題目,碎碎念著龍我這樣天天念書腦子會燒起來的啊啊啊我餓了啊啊啊。一面搖頭晃腦,無奈至極的模樣。龍白了他一眼,不是剛吃完午飯沒多久嗎。算了算,自暑期輔導以來,自己也逼著隼人念了好些天書,隼人也大致聽話的照著依樣畫葫蘆。難得中的難得了吧,龍有那麼一點點感到欣慰。雖然成效如何,不明。
 
「好吧,那今天下午暫停一次。」闔起書本,龍如此宣佈。
 
「喔耶!太好了!龍我跟你說早上靖子阿姨送了看起來很好吃的蛋糕喔!」一聽到不用念書,如獲大赦,整個精神一上,跳起來拉著龍興奮講著冰箱裡那蛋糕看來有多好吃多誘人。
 
原來是一心念著吃的啊,龍笑了笑。這樣的隼人,看來既純粹又天真。能為了簡單的小事開心,多麼不容易。只要看到隼人的笑容,龍就覺得彷彿自己也打從心底感到愉快。
 
「吶吶,等我一下,我去拿!」隼人快手快腳擺脫了書跟紙筆,咻地衝進了廚房。
 
廚房一陣丁鈴噹啷,盤子叉子齊響。
 
龍拿過遙控器,開了電視入眼一怔。午後播放的歐美電影。昏暗的酒吧裡,女子低沉的樂音流瀉,一金髮碧眼的纖細男子,穿著白色襯衫,最上頭幾個釦子開著,隱約敞著胸膛,獨自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手裡一杯雞尾酒輕啜。酒保默默低頭擦拭杯子一個過一個。鏡頭轉向另一年齡相仿的褐髮男子,色緊身T恤,上頭印著個灰白咬著玫瑰的骷髏頭,帶著玩味的笑容接近吧檯,拿過那人手上的雞尾酒,淺嚐了一口,未入喉,俯身吻上。
 
龍一瞬屏息,透過雙眼傳來滿室迷恍恍的曖昧,全身細胞宛若沾了酒精無名亢奮,一陣顫慄。
 
「好了好了,我切好了喔!來吃吧。咦?龍你在看電影啊?」
 
反射性按下電源鈕。酒吧、男子、雞尾酒、兩唇相接 — 畫面霎時消失於漆一片。
 
「沒、沒有。隨便轉轉。」心跳、呼吸,紊亂。好似偷了魚被抓到的貓,即使魚離了嘴,仍不免一身腥。
 
隼人兩手各拿著盤切片好的蛋糕,略帶懷疑表情的走進客廳坐下。
 
得轉移話題。
 
「嗯、那個、對了,上次你不是套中個大娃娃,說要給我?我一直忘了帶回去了。」
 
「啊!對對對,你等一下,我去拿,還在我房間裡呢。」隼人匆忙起身跑回了房裡。
 
龍閉上眼,深呼吸幾回,試圖用力抹去不停闖進腦海中的電影片段。酒吧,歌聲,酒保,雞尾酒,碧眼男子,褐髮男子,高腳椅,夏日祭典,啤酒,洋芋片,大狗娃娃,隼人的眼,隼人的重量,隼人的唇,褐髮男子的唇,碧眼男子的白襯衫。漩渦般旋轉著,記憶與記憶相衝撞融合,那一夜,那一夜,如餘燼未滅的星火挾風帶焰回生一把燒遍了龍每分每吋。
 
隼人抱著娃娃走近,龍一把搶過,一手抓起書包,倉倉皇皇走向玄關。
 
「我、我忽然想起有點事。先走了。掰。」套了鞋子門一開一甩,飛也似地逃離。
 
「欸欸欸!什麼嘛……走那麼急。蛋糕都還沒吃耶。」
 
隼人望著被砰一聲關上的門,發了兩句牢騷,抓了抓頭,走回了客廳。
 
「那我開動了。」雙手合掌念了句,拿起叉子一口一口吃了起來。吃完了一塊,看了眼龍的那份,「真的很好吃耶,龍這笨蛋。」舔了舔下唇,本想順著繼續大快朵頤,想了想,反倒收回了冰箱。
 
「明天帶到學校去好了。」
 
 
※※※※※
(十八)
 
 
暑假過完了,第二學期也開始了,三年級的校舍飄著濃濃的努力不懈。大夥兒忙著跟老師討論志願學校的報考事項,忙著念書,忙著跑補習班。
 
在龍的緊迫盯梢下,隼人的成績是有起色。但爬升的幅度是隻軟綿無力的毛蟲,抖著前進,走不快,爬不高。果然荒廢了那麼多年,不是幾個月就可以回天。
 
不過其實另外還有個重要的原因。
 
雖然龍每次都正正經經當起隼人免費又熱心的私人家教,隼人總是定不了幾分心,認真一會兒就開始東扯西扯,顧左右而言他,弄到最後,兩人不是吃起點心、玩起電玩,就是跑到街上溜溜逛逛。
 
成績起色不大,果然其來有自。
 
轉眼邁入12月,家家戶戶掃除備年貨,冷風颼颼吹過,卻人人面頰上帶股欣喜,熱絡著大街小巷。對考生而言,過年固然是歡天喜地的節日,同時卻也意味著上戰場決一生死的日子一步步循著年關的腳步逼近。
 
隼人原以為龍會因為考試日子越來越近自己成績卻進展不大而加緊鞭策或是爆發頻繁。但事實證明矢吹隼人果然不適合推理,他預想的狀況並沒有出現。龍照著一貫的步調來,不見急不見惱,依然常常被隼人一轉個話題兩人就拋書丟筆玩樂去。到最後,反倒是隼人焦躁了起來。
 
一日傍晚,龍在隼人家客廳裡全神貫注地改著隼人的國文練習卷。桌上放著吃了一半的銅鑼燒,隼人作著數學練習題,寫著寫著,快想破腦袋的臨界感再次襲擊而來。
 
隼人趴在桌上,嘴裡咬著筆,「欸,龍,我真的考得上高中嗎?」
 
眼不抬,手不停,龍回道:「別想那麼多。你那幾題寫完沒?」
 
有點惱,因為,隼人真正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那個……龍成績這麼好,一定會考上越江的吧。」無辜的筆又被啃了兩下,用著自言自語左右的音量繼續說著:「越江耶……隔壁那從小就補習、眼鏡厚得可以壓死螞蟻的臭屁書呆子就念越江……」
 
原來隼人在煩惱這個。
 
這麼幾個月下來,龍對隼人的程度已是暸若指掌,連他什麼題目會解、什麼化學式會背錯、什麼句法會弄混,都了解得一清二楚。自然,他的實力能不能考上學校,也早已有個底。越江啊……的確,隼人去考的話,大概這車尾要吊得很遠很遠。
 
「還沒到考試那天誰也說不準。你啊,現在多寫一題,搞不好到時能多拿幾分。」
 
「龍你會不會太樂觀……」隼人說不過龍,只好搖起筆桿繼續埋頭解題去。
 
第二學期也結束了,正式邁進倒數迎接新年的一週。隼人和龍約好,過年夜到附近的神社參拜祈願。兩人碰著面時,拘拘謹謹地相互鞠個躬,道聲新年快樂。正起腰來對上眼時,很有默契的一陣爆笑。來參拜的人不少,兩人排隊排了好一會兒。終於輪到時,隼人摸了摸口袋,哎呀一聲。
 
「怎麼了?」龍小聲問著。
 
「我……出門忘了帶錢包了。」眨著無辜的大眼睛,分明說著我不是故意的。
 
從小隼人突發狀況不斷,早已見怪不怪的龍冷靜遞出一五円硬幣,「呐。」
 
「嘿嘿,謝啦。」
 
一個小巧的拋物線投入箱子,發出撞擊到厚厚一層硬幣的聲響。搖了搖鈴,拜兩拜,合十,兩拍掌,隼人虔誠地說:「請保佑我跟龍上同一所高中。」深深一鞠躬。
 
正合起掌要許願的龍一聽,轉頭看了隼人一眼,回頭閉起眼,「請保佑矢吹隼人的願望實現。」
 
兩人相視而笑。
 
一兩片細白緩緩落入眼界。周圍傳來此起彼落的小小驚呼聲。下雪了,就在新年的第一天。龍伸出手等待雪花降落,握起手心傳來的冰涼,龍覺得,能成的,能成的。
 
小田切龍不是神,不是仙,沒有神力沒有法力大手一揮讓隼人的名字大搖大擺平地一聲浮現在志願學校的放榜名單上。但他能用自己的方法,實現矢吹隼人的願望。
 
 
※※※※※
(十九)
 
 
雖然隼人覺得自己百分之九十九考不上越江,但衝著龍有報,衝著龍說的「還沒考誰也不知道」,隼人還是報考了。不過龍說,多個機會也好,就幫隼人另外報了銀,一所相對程度落後的學校。
 
越江考試日期在銀之前,隼人莫名緊張了起來。
 
「龍,考試那天我先去你家等你吧!這樣在路上你還可以幫我複習一下。」
 
「考試當天還是從容點好。各自去吧。反正在考場會遇到。」
 
龍拒絕了。隼人也沒再多說什麼。
 
到了考試那天,坐在最後一排最後一個的隼人上左等右等,就是看不到隔兩排第一個位子出現龍的身影。急了,想跑出去打個電話到龍家,考試開始的鈴聲卻響了。按耐下著急,想著龍應該快到了快到了,心不在焉地搓著手等著發卷。隼人翻開題目,靜不下心看題,一心掛念著龍空著的位子,不住瞄向門口。監試人員悄然無聲靠近隼人身後,低聲警告:「再四處張望就會被取消資格喔。」隼人小聲應了聲便收回視線盯著題目,趁監試人員不注意的時候還是一眼兩眼的瞥向門口。
 
終於在隼人瞄了第223次後,龍出現了。微微欠身說著不好意思我遲到了,監試人員催促快坐到位子上,再晚來幾分鐘你就不用考了。
 
隼人看著龍坐下,看他拿起筆,這才放下懸宕的心細看起題目。
 
終於越江的考試結束了,隼人也終於逮到時間詢問,「龍你今天早上嚇死我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陪著笑臉,「沒什麼啦,公車坐過站罷了,所以拖了點時間。」
 
「欸!?坐過站?」顯然隼人對這解釋很訝異。小田切龍可不是矢吹隼人啊,會做出這種聽了讓人啼笑皆非的事。在大考當日公車坐過站?連自己都準時到了呐。
 
「反正我還是到了,這不重要啦。」
 
「喔……欸欸,那龍你考得怎樣?應該不錯吧?越江不愧是越江啊,我一看到那題目,字一個一個拆開來我是懂啦,組成一道題目我就覺得連字都看不懂了……」
 
隼人像平常一樣嘰嘰喳喳,龍也像平常一樣聽著,然後回個幾句。
 
一切看似平常。
 
只是隼人不知道,龍是摩磨蹭蹭拖了一會兒才出門,因為他壓根兒不想應考。隼人也不知道,龍提起筆有模有樣行雲流水答著題,其實筆尖距離答卷三公厘地空晃著。
 
緊接而來是銀的入學考。
 
考試前一晚,隼人感覺到一股不知打哪來的自信心,還興奮的打了電話給龍,「龍,我告訴你,我覺得我銀一定考得上。」
 
用右肩夾著電話,龍躺在床上,懶懶地抓弄著大狗娃娃的耳朵,「那不是很好嗎?這樣伯父會很開心的。」
 
隼人沉默了一下。
 
「怎麼了?」
 
「如果……如果我考上了銀……就不能跟龍同校了。」原本雀躍著的心情,頓時低落了下來。
 
「Baka。」
 
聽得出,龍是帶著笑意講出的。
 
隼人皺了皺眉,「欸,我很認真在講耶。」
 
龍的笑容卻越加擴大了,「真的,你別想那麼多,有時候啊,老天送你禮物,不到時是不會知道的。」
 
「你的意思是我可能可以考上越江嗎???」光是講出這句話,隼人都覺得自己在扯什麼天大的謊言。
 
「呵……誰知道呢?早點睡吧,養足精神才好考試。」
 
「……喔。那,晚安。」
 
「晚安。」
 
掛上電話,龍把臉埋進大狗娃娃的胸前,咯咯笑了起來。龍心想,這幾年來,總有不得不對隼人撒點小謊的時候,更別提深埋心中的大秘密。只是,每一次的隱瞞總是帶著悲傷帶著驚恐帶著抑鬱,從沒一次像這樣,反倒覺得開心的呢。
 
呐,隼人,我有禮物,要送你喔。
 
 
※※※※※
 
 
隼人在看到銀錄取榜單時,收到了這份大禮。
 
兩所學校放榜日在同一天,兩人決定先到越江,再去銀。畢竟,越江是兩人都考,銀只有隼人一人。
 
當然,這是隼人的認定。
 
隼人拿著兩人的准考證,仔細對著號碼和名字,第一欄沒有兩人的號碼,第二欄沒有,第三欄沒有……。
 
「龍怎麼可能沒考上!?」
 
隼人不敢相信,認為是自己一向粗心慣了,看漏了,於是又重頭一個一個確認,差點連鼻尖都要貼到佈告去了。
 
龍則是好整以暇,手插口袋等著隼人檢查完。
 
「沒有!?怎麼可能!?」
 
隼人已經檢查了第三遍,徹頭徹尾檢視了三遍,除了在手上捏著的龍的准考證上,沒再看到相同的一組號碼相同的名字。
 
龍走過去拍拍隼人的肩膀,「沒有就沒有,大概我考運不好。」
 
隼人猛一回頭,緊張萬分地跟龍確認著:「你還有考東陵對不對?是不是明天放榜?」
 
「走吧,我們去看銀的結果。」龍決定忽略隼人的問題。
 
「是不是明天放榜呐??」
 
「走啦走啦。」
 
 
※※※※※
 
 
前往銀的路上,隼人有些懊惱。不是因為自己沒考上越江,反正這也只是個奢望,他很早就接受了這個尚未到來的事實,雖然還是不住抱怨嘆兩聲。畢竟,不論自己有沒有高中念,都不可能跟成績優異的龍讀同一所學校。而就算念不同學校,至少同是高中生,這樣隼人就不會覺得,自己離龍離得太遠。
 
為什麼這麼怕,離開龍?
 
隼人沒有發現到自己在這件事上如此執著的根本原因是什麼。在他眼中他知道龍是他的好哥們,但在心裡,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心底,藏著一切答案直到多年後才昭然。
 
真正讓他心煩的是,龍竟然沒考上。龍為什麼沒考上?隼人才不相信龍說的考運不好。他覺得,這必定是有原因的。
 
「龍。」很嚴肅的語氣。
 
「嗯?」
 
「是不是因為幫我複習,老是看我程度很低的卷子,讓你也……」講不出完整的句子,因為不好意思,因為擔心。
 
「也什麼?也程度變差?」挑著眉,把問題丟了回去。
 
隼人沒回答。
 
龍雖然現在看來似乎有一點怒氣,但其實天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氣忍住隨時會上揚的嘴角。「我問你,學校的期中考試或是模擬考,我沒考差吧?」
 
隼人想了想,「沒有。」
 
「那不就對了。」
 
那隼人就更不懂了。所以真的只是所謂的運氣不好?帶著腦裡滿滿的不解,到了銀。
 
相較於在越江時,隼人對於看榜顯得有些意興闌珊。龍只好出聲催促他快上前看看,不是考前很有信心說覺得自己會考上的嗎。
 
「喔」了一聲,隼人動作緩慢開始看起榜單。在第一欄,看見了小武的名字。這倒讓隼人回復了點精神。
 
「欸欸,小武考上了耶!」
 
「小武的媽媽一定會很開心的。」
 
隼人繼續對著名字。在小武名字附近,看見了方正的矢吹隼人四個大字。
 
「龍!龍!我上了耶我上了耶!!」
 
看見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間,暫時忘記了剛剛在來路上腦海徘迴不去的疑惑,不自覺音量放大了,開心的叫著。
 
「恭喜。」龍笑著。
 
「我真的考上了!龍!我真的真的考上了耶!」
 
「再接著看看,搞不好可以看到其他同學的名字。」
 
「對吼!」
 
正在興頭上的隼人,沒有發現龍正在漾大的笑,也沒有細想自己沒事幫別的同學看榜作啥。
 
看到最後一欄的前幾個名字時,隼人愣住了。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一時眼糊了。不過他再怎麼看,寫在上面的名字也不會多一撇少一劃,清清楚楚四個大字:小田切龍。
 
隼人猛一回頭,看見髮絲輕輕隨風飛揚的龍,一臉笑容燦爛,「又同校了呢,矢吹君。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
(二十)
 
 
「你、你……什麼時候報了銀!?」
 
「另外報的。幸好我的准考證號碼離你有段距離,沒和你同一間教室考。」
 
隼人一時無法把所有的訊息連結起來,腦子忙亂了一會兒,試圖弄清楚從頭到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龍跟自己都報了越江。龍另外幫自己報了銀。龍說老天爺會送禮不到時不知道。龍說看看榜單上有沒有其他同學。龍說幸好准考證號碼離得遠……。
 
「你該不會故意考差的吧!?」
 
「也沒什麼故意。」龍聳聳肩。
 
「你來念什麼銀啊!?你是小田切龍耶!開什麼玩笑!」
 
隼人突如其來發怒的大嗓門,惹來周圍其他看榜人的側目。
 
初看到龍的名字時,起是詫異,轉為驚喜,新年許的願望的的確確實現了,自己想都不敢多想的願望的的確確實現了。可那喜來回不過一秒,莫名升起一股怒氣。龍這不是在作踐自己?居然讓自己考不上頂頂名校越江,卻陪著自己進了倒數排名回來還快些的銀?
 
龍被吼的也起火氣了。他原本以為,隼人看到這個結果,會很開心。然而擺在眼前的事實卻是,矢吹隼人滿臉怒氣朝著他大吼。
 
「是小田切龍又怎樣?念不念越江,真有這麼重要?你告訴我啊!」
 
隼人也怔了。龍這麼一吼,弄得隼人也說不出自己是憑了什麼生氣。
 
是憑了什麼生氣?是憑了什麼資格?說到底,一團紊亂的情緒,自己激動得有些想哭。
 
既高興又不甘心。大概是這樣吧。
 
兩人就這麼僵著,直勾勾盯著對方瞧。一會兒,隼人咬了咬下唇,視線轉往右上方,撐著眼眶,逞強地說著:「龍你總是這樣,有什麼,都到最後我才知道。」
 
這樣算不算撒嬌呢?隼人你這麼跟我說的話,會讓我,有所期待的。
 
「都說了,禮物如果事先知道,就沒意義了。」
 
「你才沒說過這句話。」
 
「是嗎?」
 
「你明明說的是『老天送你禮物,不到時是不會知道的』。」
 
「記的很清楚嘛。」
 
「……」
 
原本一觸擊發的場面,在不知不覺間轉入了平時兩人互相牽制的鬥嘴模式。兩人從認識的第一天開始,從來沒有吵翻的經驗。畢竟,為對方著想,誰都沒有錯,即使偶爾產生了摩擦,那也只是昭告彼此深厚羈絆的火花。
 
 
※※※※※
 
 
小田切信也知道龍只考上了銀時,勃然大怒,聲質問龍到底有沒有為自己認真想過。不過,顯然龍對自己父親的怒火不以為意。自小父親就是絕對,他說的話,別人只能服從,也只能盡力去達到。龍總是懷疑自己也不過是父親另一個下屬,只是身上不穿著警察制服。
 
「如果是要考上大學的話,在哪念,對我來說都一樣。」
 
龍簡單拋下這句話,就逕自走開上樓去了。
 
小田切信也握緊了拳頭,氣極顫抖。
 
龍很少跟父親說話,最多的情況是小田切信也的詢問。龍不跟父親解釋,也不說謊,雲淡風輕把事情帶過就帶過,不多贅述。就像沒考上越江,他大可胡亂說個藉口,說自己當天身體不舒服狀況不佳所以實力沒有發揮,這樣小田切信也或許多少帶點疑惑但多少也會生點親情關心沖淡怒氣。可是龍就是淨挑最直的話講,一兩句衝進人心。龍說的沒錯,依他的能力就算自己窩在家念也能成事,小田切信也也很清楚自家兒子的能耐。不過哪家父母不期望自己兒女念個名校,穿著印著滿載威望的校徽的制服走在路上,連家裡管家都能享點得意氣。這聽起來似乎是家長自己的虛榮心作祟,可實際上這只是根本益處的衍生品;進了名學校識了好老師交了有未來的同學,之後人生路上即使無人保證就此一路順遂,總是眼界看得遠交遊擴得深,不意將來拉你一把上青雲步華毯就是那一個當日同窗坐你斜後方的平頭小子。這總是父母的期望,即使他們常拿面子解釋所有的一切。
 
小田切信也不是不愛龍,他只是一開始就用錯了方法來愛。他以為為龍選擇一切最好的就已足夠,卻不曾蹲下來就著龍的高度聽聽他喜歡什麼又是為什麼。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一直只有命令句的。所以龍也學會了不說多餘的話。不要的東西他一聲不吭扔掉便是,不需要多跟父親囉唆。於是隨著龍長大,小田切信也漸漸發現自己對兒子完全的不了解。越想控制住一切,越找不到方法;越是無力,越是尋不回早已失去的傾聽能力。於是一個咆哮著想確定什麼都還在自己掌控之下,一個冷眼淡然循著自己的意思忽視耳邊的狂嗥。
 
 
※※※※※
(二十一)
 
 
矢吹博史得知自家的笨兒子真的考得了所高中念,歡欣鼓舞得差點兒就要奔上大街扯開嗓子昭告街坊鄰居。激動得握住龍的手口沫飛的說著,龍、龍,伯父可得好好謝你!
 
晚上拗不過矢吹博史的熱情挽留,龍留在矢吹家,跟矢吹一家三個大小男人吃晚飯。矢吹博史特別推了晚上出車的工作,粗聲粗氣對著話筒跟負責排班的小姐解釋今晚有大事沒法上工,要請矢吹家的恩人好好吃一頓!叫了一桌子連過年也不見出現在矢吹家餐桌的高級壽司,矢吹博史笑咧咧一杯喝過一杯滿臉通紅,一晚上道謝聲不斷,搞得龍尷尬得沒吃幾口猛灌茶。興致一來,還撈了杯子大搖大擺放在龍的桌前,倒了滿滿說龍我敬你。……伯父,我未成年啊。呵呵,是嗎?欸,是男人就別管他媽的成不成年,來來來,這杯不敬,我謝不成禮啊!
 
龍端起杯子好歹喝了一兩口,矢吹博史更是心情大好,連連招呼著多吃些多吃些,不夠再叫!花個幾天出車工錢也值得啊!
 
這壽司龍是沒吃多少,隼人倒是忙呼呼的拿了左右手一個塞過一個,拓則是乖乖巧巧的在一旁跟龍聊上幾句,說了龍哥哥好害,能讓我家老哥真的成了高中生。死小子你胡說什麼,有壽司不吃嘴巴空啊!?隼人嘴裡填著咬了兩下形還未散的花壽司,念了自家老弟兩句。
 
小小的木頭餐桌上四個人圍著吃飯,家常熱鬧的氣息在龍的經驗裡從來都只出現在電視的四角方框。小田切家餐桌雕花鑲銀細緻非常,卻總是冷冰冰的空氣隔著自己跟母親安安靜靜保持所謂餐桌禮儀食不知味;偶爾加入小田切信也,多了一個人用餐溫度也只會往下探降不會往上攀升。龍細細嚼著每一口,醋飯甜甜的味道滑入食道填了記憶某部份的缺,那裡有吵鬧,那裡有不加掩飾的關心,那裡有群人叫家人。
 
 
※※※※※
 
 
隔兩天,龍一出自家大門就見隼人在門口面露歡喜的來回踱步。隼人一聽見開門聲,立即湊上,迫不及待攤開手掌讓龍瞧瞧。一支藍色的手機,樣子正是之前隼人曾拉著龍上街比著說想要的那一款。隼人趁著自家老頭心情正好,開口討了個考上高中的賞,矢吹博史二話不說掏錢嚷著儘管去買。龍正要開口說些什麼,隼人攤開了另一隻手掌,一支同款的色手機。龍還在不知所以,隼人便把色那支塞到了龍手上。
 
「吶,這支給龍。」
 
「給我?」
 
隼人用力點了點頭。
 
「為什麼?」
 
「昨天我去辦手機的時候,發現有優惠耶!老頭難得錢給得大方,我就買兩支啦!」
 
龍低著頭看著手中那支,與隼人同款不同色的手機。
 
「而且我昨天有很認真研究過說明書喔,已經幫龍把我的號碼輸進去了。龍只要長按1,就可以直接打給我啦。對了對了,我也把龍的輸進我的了,也是按1就行啦。」
 
「……謝謝。」
 
龍不自覺緊緊握著,抿緊了唇,拇指壓著嶄新的鏡面暈出一圈白霧。
 
隼人一直很想有支自己的手機,龍知道。而隼人卻以為龍沒有的原因跟自己一樣是因為家裡不給買。可是,不過是支手機,龍拿自己的零用錢就夠了,根本連口都不用開。身邊的同學朋友個個老早就纏著父母買了每天當免投幣的隨身公共電話打,走在路上跟剛分手的同學聊,窩在房間裡跟男女朋友講悄悄話。龍一直沒有的原因,只是不覺得需要;以前沒有想要晚上躺在床上講晚安電話的對象,也不覺得拿支在手上是酷到哪,所以不需要。而現在即使有了想熱線不斷的那個人,卻也因為說不出口的情感跟礙於所謂正常的男孩子互動現象,所以,也不需要。總之不論隼人誤會了什麼而龍又實在在想什麼,現在握在手心裡的,是和隼人一樣的手機。
 
「這樣一來,就算龍又忽然沒事先跟我說就跑去了哪裡,我也可以找得到龍啦。」
 
龍只覺得自己眼眶漸漸發熱,濕濕潤潤的隱隱發作,只能強睜著眼故作平常。原來自己那不告而別的幾個禮拜,竟在隼人心頭縈繞不去,不只是一遍又一遍鬧著自己保證絕不再犯,甚至每天早上早起來家裡接上學,到現在,栓上了隨身的電話,好讓自己沒有藉口有任何形式的逃離。
 
真的會多想的,真的。這樣的舉動即使隼人是出自對好朋友的心意,卻也連連綿綿繞緊了龍,就算想放手,就算想離開,卻也只能束手甘願承受一切的自我煎熬,嚐著這自以為是的甜美,繼續往沒有生路的火坑裡跳。
 
 
※※※※※
(二十二)
 
 
要說緣分天注定,那也不全然如此,有時候,仍是事在人為。就像,倘若順勢而去,聽天由命,龍和隼人定是兜不在同一所高中。不過,人拚也需天助,就像,隼人,小武,龍,就這麼因緣際會的又編入了同一班。
 
開學前隼人跟小武討論著,上了高中要有新氣象,拉了龍就往髮廊跑。髮型師抓了抓隼人蓬鬆的頭髮,建議著既然有點自然捲,那不如燙個型更帥氣。一聽到帥氣隼人哼了哼就說好,順帶染了淺還抓了撮醒目挑染。小武決心來個大轉變,染了個橘近金,襯得一張小臉更加白皙。頭上上完了捲子,隼人四下張望,才發現龍根本沒坐在任何造型台前,窩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翻著寫滿無聊小道的八卦雜誌。龍翻著翻著,頭上一暗,抬眼只見滿頭捲子脖子上還繫著銀色圍布的隼人。
 
「龍你怎麼在這?」
 
不是你拉我來的?龍的眼睛這麼說著。
 
「不是,你怎麼在這裡看雜誌?好了好了,別看了。」
 
隼人一把拉起龍,手上的雜誌晃盪中掉在沙發上壓折了幾頁。把龍安在自己的位子旁,拉來了髮型師說還有他沒弄。
 
結果龍說,沒差,都可以。
 
隼人便粗手粗腳的翻起了面前桌上的髮型書,一面嘴裡念念有詞,這太俗氣,這太誇張,這太醜……好,就是這個了。向髮型師比了比,龍的身上立時也多了塊銀布,溫溫的水落在頭皮中央混著洗髮精搓揉起泡。
 
幾個小時過去,隼人和小武頂上變身大功告成,對著鏡子自戀的看了又看,角度換了又換。樂顛顛的隼人問著,龍、龍,我這樣,帥吧?
 
「嗯,很帥。」
 
終於晃眼又一個小時,龍結束了最後一次的沖洗,護髮,吹乾,看著鏡子裡十幾年來一向黝的髮,變了色調,成了細緻勻稱的暗金色。
 
小武原本興奮的語調又高了幾分,搭著龍的肩嘰喳著龍這樣真好看!
 
隼人卻反倒張著嘴望著鏡中的龍一時靜了下來。細細的髮絲柔順貼下,一瞬從跳到明亮,自隼人的眼射入光芒,打在心上。
 
「怎麼?不適合?」龍不覺微微皺了眉。
 
「不是……」
 
有什麼在跳動,隼人的心裡,一時間,抓不住,也整理不出。
 
小武馬上插話,「是太適合了,對吧,隼人?」
 
「嗯、嗯。」
 
「是嗎?」把懷疑的目光從隼人身上收回,再次檢視鏡中映照出的自己。這是隼人挑的髮色,自己,心偏著,實在說不準適合不適合。
 
不過,幾個月後當龍看著髮根新長的一叢突兀,思考著是否要換個顏色還是乾脆染回最原本的,隼人卻開了口說,這色很襯龍,很好看。於是那天放了學龍去了之前那家髮廊報到,指著頭上的顏色說,麻煩照這色補染就好。
 
 
※※※※※
 
 
縱使小田切信也再不滿,也只能瞪著眼看龍穿上銀的制服甩開門上學去。而比銀制服更刺眼的,是那頭不知何時染了的髮。自己的兒子這麼自甘墮落,做父親的豈能袖手旁觀?不過,現下先安著,就像龍說的,憑他的能力到哪兒都念得不會差,只是,往後,不導回正途,不把龍拉回自己掌下的軌道,絕計不是小田切信也的作風。
 
銀一D打從一開學就跟其他一A一B一C,格格不入。不論是從戴眼鏡的人數到有在制服上作怪的人數,還是從教室吵鬧的程度到講話帶髒字的程度,總之,如果說A到C班大致就是連成一線的乖寶寶班級,那D班就是如任何人都可想像得到的另一個極端。
 
簡單來說,龍蛇混雜。
 
學校也對這個班級特別沒辦法,老師們想來想去也思索不出到底這些人是怎麼考上銀。全校考試排名的話,那十幾二十個車尾吊的全是D班的人。唯一的珍稀奇葩就屬小田切龍,成績優異遙遙領先A班的全年級第二名。訓導主任猿渡搓著手想把這將來肯定提升學校升學率的寶轉班到A班,凜了眼,龍冷冷烙下句,轉了班,主任大概會發現倒數第一名成了我小田切龍。猿渡瞪大了眼噤了聲,龍卻反而露出笑容拍拍猿渡肩膀說道,主任,別擔心,就這樣吧。
 
猿渡看著龍手插口袋離開教職員室,掏了手帕擦擦額上顆顆冷汗,低頭瞥見小田切龍學生資料卡上寫著的父親職業,想著虎父無犬子,要不哪來的高一新生有這般氣勢膽識。祈禱小田切龍在D班順遂到畢業或許還來得實際。
 
一D班上原是三兩成群,不過隼人豪邁的個性加上龍的腦袋,不知不覺間大夥兒開始以這兩人為中心繞著轉。老是搧著紙扇吊兒啷噹模樣的土屋跟愛穿花襯衫品味活像老頭兒的日向,大概是以前在自家國中混得小有名堂,不像其他人向著隼人和龍喊老大追著隼人和龍跟後跑,反倒自成一氣。
 
隼人不介意,反正互不招惹就不違他的原則;龍更是不會介意,什麼爭著當領頭這類事他從來也沒上過心。小武也不介意,因為隼人和龍都不介意。
 
直到某一日,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莫名事,引發了鄰近新高的頭頭工藤與龍單方面結下樑子,帶來日後推不掉的麻煩,還有新搭肩的可靠夥伴。
 
 
※※※※※
(二十三)
 
 
高一第一學期的某個放學後,龍一踏出銀校門就被一個女孩叫住。那女孩一頭波浪長髮,穿著鄰近女校的制服,眼角嫵媚的略往上勾,一臉精緻妝容。
 
龍和那女孩走到一旁,談了會兒,從龍的表情判讀不出任何線索,隼人和小武留在原地,緊盯著。只見女孩原本笑容可愛,轉為怔然,最後是失望垂眼,緊抿著唇微微欠身後離開。
 
龍也走了回來,彷彿什麼事都沒有一般。好奇心一向旺盛的小武,馬上出口詢問龍剛剛那女孩是誰。
 
龍聳聳肩,不認識。
 
「不認識?那剛剛是在談什麼?該不會是告白吧!?」
 
「大概是吧。」
 
「喂,大哥,這種事還有大概不大概的啊。那她到底說了什麼?」
 
「就,能不能交往,這樣。」
 
「欸欸欸欸欸!?好快啊!現在女孩子真是越來越手腳俐落了……」小武開始陷入喃喃自語的狀態,順便感嘆人長的帥真好,自己這種可愛型的難道是退流行了?
 
隼人原以為小武會接著問那關鍵的點,哪知他進入自問自答的空間後就把可能會接著問的問題拋得一乾二淨。沒辦法,不能指望小武,那也只好自己上了,雖然從那女孩的反應來看,應該是沒得到什麼令她開心的回覆,不過,有時候,聽到親口證實還是來得心安些。
 
隼人小小做作的咳了兩聲,引起龍的注意,一旁的小武倒是繼續探討現下年輕女子的口味及行動力問題。
 
「那個……剛剛那女生是跟龍告白吧?那……」
 
隼人沒有問完,不過龍已經知道接下來的句子會是什麼。想隼人從以前就對龍身邊飛來飛去的蝴蝶們問個不停,現在,當然也是一貫的模式吧。
 
「沒有答應。」
 
「不過那女生……挺漂亮的。」
 
「答不答應的重點不在這裡吧……」
 
隼人一直想知道龍心中理想的標準是什麼樣子。雖然國中時大夥兒嬉鬧中龍曾報出個名字,不過從龍對之後自己莫名奇妙動作的反應來看,那女孩似乎也不那麼重要,龍大概真正喜歡的也不是那個型。那會是什麼型?太聒噪的女孩、太花枝招展的女孩、還有太沒腦袋的女孩,應該都不會是龍的考慮目標。果然,還是像當初鶴田那般的文靜懂事吧?再怎麼想,這都比較合情合理些。可是,隼人自己在腦袋中想像過把各式各樣的女孩子放在龍的身邊,一一比對,沒有一個是自己覺得搭的、合的、順眼的。再來,說也有些奇妙,正當青春期的男孩子哪個不是成天嚷著要交女友,若是有人自動送上門,長的不差,還不一口歡天喜地的答應。不過,從認識龍以來,還真沒看過龍對誰的告白點頭說好過。所以沿著這些線索來推算,大抵有兩個可能:一是那些個女孩子龍全看不上眼,二是龍早就心有所屬因此坐懷不亂。答案若是一,隼人倒也覺得未嘗不可,龍可是如此優秀,要裡子有裡子,要面子有面子,要找個配得上的,或許還得費番功夫。答案若是二,那可就引得隼人心裡一陣牛羊亂跑,鬧哄哄的不得安寧。有個人早就盤據了龍的心好些年?這念頭還真是惹得人渾身不自在。馬上翻找腦裡的條條資訊,來反證這個可能性。好歹自己跟龍也認識了這麼多年,一起混了這麼多年,即使說不上是穿同條褲子長大,那至少也可以稱得上是喝同瓶奶茶長大的,從來也沒聽過龍把誰特別掛在嘴上心心念念。至少隼人記憶所及,這個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小武。不過打從小武剛轉來第一天隼人就曉得龍把小武當弟弟疼,所以,這完全不用列入觀察名單。而再來,似乎就沒有其他的人選了。更何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兩人見面的天數至少破三百,剩下的時間,要說拿去約會那這女朋友還不老早就甩頭不理人了。總之翻來覆去思來想去,自己提出的可能性沒一成立。隼人也只好嘆口氣放棄這個難解的謎,畢竟,自己的推理一向不靈,也不是頭一天才了解到的迥然真理。
 
 
※※※※※
(二十四)
 
 
在河堤邊走著走著,前方的路上卻忽然出現了一群穿著新高制服的傢伙。約莫六、七個,眉豎眼,表情囂張。
 
隼人小武及龍,一看到有人擋住去路,大概也知道是來找碴的。在某個適當的距離停下,這方還沒說話,對頭的倒是先開口了。
 
「喂,哪個是小田切龍?」
 
小武一聽,用肩膀碰了碰龍小聲的說,龍你今天會不會太熱門。
 
這麼個小動作,對方就拿了當做回答了。那群人的頭頭,站在正中央的那個,長得倒也勉強稱得上清秀,只是氣質絕非善類加上一頭髮油沾塗過剩表情凶惡,大概一般善男子善女子看到絕對是低著頭快速通過退避三舍。他不屑的朝著龍哼了哼:「你就是小田切龍?你他媽的我還以為是什麼高大英挺的狠角色,沒想到是個弱不禁風的娘娘腔。哼」
 
龍聽到這樣惡意挑釁的侮辱話,好似不痛不癢,眼不眨眉不挑。倒是隼人像是自己被批評了般立時生了火,壓不下氣,立即開了炮。
 
「喂你說什麼,小心老子讓你那張狗嘴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
 
「好樣的你小子口氣不小啊!?」
 
隼人跟對方一群人早已蓄勢待發捲著袖子,龍伸手擋下就要往前衝的隼人,「我不記得跟你們有什麼過節,甚至,根本就不認識。找我到底想幹麻。」
 
對方頭頭一聽,露出個討厭的笑,揮了揮手讓其他人緩下往前的動作,「也是,不先報個名字,到時你們還不曉得要哭著認誰當老大。」一說完,同夥的人全都不客氣的放聲大笑。「記清楚了,我是新高的工藤。至於過節嘛……就怪自己沒事太招搖!」
 
語音未落,新高的一群就餓虎撲羊似的衝了上來,隼人依然吼著要龍讓小武退一邊去,自己火氣高漲的投入混戰。
 
土屋和日向遠遠就看到有兩小撮人看似在談判,結果講沒幾句,就動手打了起來,人數上還有點懸殊,而且,人少的那邊,還穿著同校的制服。兩人對看了眼,馬上加快腳步湊近瞧瞧狀況。
 
接近後才發現,人少的那邊實際動手的只有兩個半;說兩個半是因為,三個人裡有一個,在混戰的最外圍,只有被注意到的時候才七手八腳花拳繡腿的回個兩下,其餘的時間,大概算是被迫隔山觀虎鬥。
 
雖然是兩個半對六七個,看起來人少也不見得就吃虧,至少在土屋和日向看來,反而還佔了上風。
 
直到走得更近,赫然發現那不只是同校,還是同班的隼人小武及龍。即使各立山頭互不相擾,遇到這種情況,當然還是護著自己人先。兩人往旁拋了書包,拔腿助陣。
 
多了兩個人四個拳頭,讓原本就屈居劣勢的新高馬上敗下陣來,一邊狼狽的逃離現場,工藤還回頭用掛了彩的嘴角丟下必備的場面狠話「你們走著瞧」。
 
「靠!跑得還真快!」隼人用手背擦去嘴邊的血,重重喘著氣。
 
龍深呼吸了幾口,調穩氣息,「剛剛……謝了。」
 
土屋唰地一聲又劃開了扇子,「沒什麼。應該的。不過……沒想到你們還挺行的。」
 
「彼此彼此。」隼人冷不防插入對話,聽起來,算有幾分誠懇。
 
結果河堤一役,讓土屋和日向見識了隼人和龍的本事,自然而然那些細細微微的芥蒂也就不除自滅。五個人拍了拍身上塵土,甚至還一起去了拉麵店補充耗損的體力。
 
正所謂,感情常常是吃出來的。就著拉麵喝著麥茶,討論討論剛才的戰況,扯扯不相關的小道八卦,大夥兒都是爽朗直腸,不出一碗麵的時間,就也一團和諧稱兄道弟。
 
過兩天,日向一臉挖到天大消息的模樣把其他四人聚在一起,報告那天新高找上門的緣由。眾人聽完,一致認為新高那群人不僅打架功夫癟腳,還氣量不足腦筋死。外加,沒魅力。
 
工藤來找麻煩,只不過是因為他趾高氣昂要一個女校學生當他女朋友,卻被人家一口回絕說已經有了在意的對象。女孩一時喜孜孜沉溺於自己的想像,脫口就說了自己打算告白的人是銀的小田切龍。聽到這樣的答覆,工藤顏面盡失,找了個日子呼了人就要去一洩怒氣為快。
 
聽了日向的描述,才知道,那莫名成了導火線的女孩正是當天早先等在校門叫住龍的那位。
 
「有夠無聊」,龍嗤了聲,就轉身回自己位子上去。
 
 
※※※※※
(二十五)
 
 
於是因著這小家子氣的過節,加上仗著人多還打輸架的恥辱,新高那夥人算是從此槓上銀一D,有事沒事在路上遇見了、在餐廳碰見了,免不了一陣拳腳招呼。
 
打打鬧鬧下,高一的日子也就這麼一晃眼就過去了。二D的班上依舊喧鬧,老師們依舊頭痛不已,掛榜首的紋風不動,吊車尾的也就那幾個來來去去。
 
隼人上了高中後,換女朋友的速度反倒不若以往一個接一個,維持單身的時間拉長,不過交往的時間卻還是一樣短暫。也不是自願投懷送抱的女孩減少了,嗯,或許也是,畢竟銀是男校,不像以前國中的男女合班那樣容易和異性接觸;只是,這不是主因,頂多說是部分因素。最主要的不同是,隼人好似逐漸建立了一套審核標準,這是以往所沒有的,不符合的人,他是不會點頭說好。拿這一年多來他曾交往過的女孩來比較,大抵不脫長直髮、皮膚白、眼型細長、清瘦秀麗。這可就頗耐人尋味了,因為,隼人通常對著身材惹火的女子叫囂,翻些清涼雜誌時也總是對著一頭狂野捲髮上圍豐滿肉感十足的模特兒眼睛睜個老大。於是某次小武就問了,隼人,怎麼你對著流口水的是一個樣,真正圈上的又是另一個樣?隼人抄起手邊的菜單本子狠狠對著小武綴滿髮夾的頭上揮過去,啪地實實一聲。小武委屈爬滿臉,囁嚅說著不是事實嘛。結果最後也只換來典型的隼人式回答:啊就是這樣那不然勒。
 
說了跟沒說沒兩樣。這謎樣雪球也只好滾著滾著滾回各人心底,繼續等著不知何年何月會到來的春天來催融化雪。
 
 
※※※※※
 
 
二年級眾所矚目的重頭戲,終於在第三學期時迎來。美其名是修學旅行,但只要是學生哪個不把這當成大肆玩樂的時機。四天三夜的沖繩之旅,從搭機開始就熱鬧非凡。
 
僅管帶班老師不斷耳提面命這趟出門是要感受人文歷史務必遵守行前叮嚀及規劃,不過所有人的心早已飄啊飄到沖繩一望無際的湛藍大海上。
 
下榻的旅館是和式風格,五六個大男生就擠一間打打地鋪作算。分好了房放了行李,不等集合再宣佈一次那些嘮嘮叨叨的注意事項,忽略一旁嘴巴噘成O型的老師們,一窩蜂就像惡虎放出閘氣勢浩蕩的全沖了出去。
 
小武和日向拿著觀光地圖及學校發放的路線建議表比對,嘟嘟囔囔抱怨著學校真沒意思,安排春天來沖繩,各大海濱都還沒開放哪吶,哪來的比基尼女郎可看。土屋裝模作樣的搖搖頭,曉以大義了一番:來這難道就是來看比基尼的嗎?當然是要看看有悠久歷史的古跡,陶冶身心吶。
 
隼人走上前拍了拍土屋的肩膀,那不然你去看古跡,我們去逛國際大街啊,掰。
 
其他人也快步跟上隼人,土屋朝著他們的背影喂了幾聲也加快了步伐湊上。
 
雖然說現在外人看起來是個感情很好的五人組,但其實通常是四個人連一個的狀態。龍一向不主動熱烈的跟一群人混在一起,總是冷然的旁觀著。不過這時也總會有隼人往旁伸手一拉,把龍拉進圈子範圍內。即使小武不過比隼人晚個一兩年認識龍,那一兩年的間隔卻像是怎麼樣也無法消弭的先天缺陷,龍很照顧小武,小武自己知道,不過那畢竟像是慈愛的兄長而不是交心的朋友。土屋和日向就更不用說了,要不是隼人血液裏流著的那種稱兄道弟的豪邁氣,大概龍和他們混在一起的時間也不會比其他班上同學多到哪去。
 
若說龍冷漠或是不喜歡土屋跟日向,那他大可不必委屈自己在圈子裏占個位子。總之龍,頗神秘,渾身一股難以理解的氣息,土屋和日向,甚至是小武,也都識相的不去深究,反正大夥兒合就一塊兒,不需要每個人都掏心掏肺把心裡話都說個乾淨才能搭在一起。
 
說是五人組,不過有時候是土屋小武日向瘋自己的,隼人和龍走自己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小武原本跟著隼人和龍同進同出,卻慢慢減少了與他們三人同行的時間,反而靠近了土屋和日向。說是敏感吧,其實小武就如同外表般,是個內心纖細的男孩。神經敏銳的察覺了某些事,卻說不清,只隱隱約約覺得似乎有什麼是自己不該多問不該打擾的,當他莫名覺得自己在和隼人及龍三人相處的場合下,有點多餘,有點誤闖禁區,他也就在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情況下走向了土屋和日向。
 
然後當他退出到界線以外,在某個距離上仔細看著隼人和龍相處的模樣,他想,是吧,好像就該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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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於是在國際大街上逛了好些時間,小武看到有條長龍在排著看來香醇可口的霜淇淋,小小的店裡坐滿了人,人潮一路從店門口排到十幾二十間店之外。問著其他人要不要去買,人這麼多鐵定好吃。土屋和日向說,時間還很早,排排也無妨。隼人問,龍你要吃嗎?龍搖搖頭,你們去吧,我在一邊坐著等你們。小武說,那我們就去囉,等會兒電話連絡。隼人看了看朝著霜淇淋店飛奔而去的小武等三人,又看了看朝反方向遊客休憩桌椅走去的龍,想著休息一下好像也不錯。
 
還沒坐上椅子,隼人注意到再過去也聚集了不少人,相當熱鬧。瞧了瞧,似乎是商家有抽獎活動。隼人說,龍,我們去看看。龍什麼也沒回,靜靜跟著隼人走。
 
原來是家占地三層樓的義式餐廳,正在舉行十周年慶。只要入店挑戰特大份量的餐點,就可以獲得抽獎機會;有抽有賞,小至最新款手機,大至三天兩夜的國外來回機票,吸引了不少人駐足觀望。只是店家當然也不是慈善機構,做宣傳也得有個限度,訂出的條件即是二十分鐘內吃完十五人份的義大利面,如果挑戰失敗,不僅沒獎可拿,還得全額自付。
 
考慮到這家餐廳不算平民的價位,加上前面幾位挑戰的人成功機率偏低,大部分的人選擇看看熱鬧過過癮就好。隼人瞭解了大概的情況,顯得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龍拉了拉隼人的衣袖,問道你錢帶夠了嗎?隼人說,帶夠錢要幹麻呢?反正用不著付啊。龍也只好在心裡歎口氣想著幸好口袋裡還有張小田切信也辦的副卡。
 
隼人向來玩心重,看到店家提供的獎品個個都不,還可以吃免錢的美味料理,不去湊個熱鬧,豈不對不起自己?
 
不過龍是白擔心了,口袋裡的信用卡副卡也白白就預備位子了。隼人挾著秋風掃落葉的氣勢,一盤清過一盤。乾乾淨淨不說,還比規定的時間早了三分鐘二十秒吃完。店經理掛著皮笑肉不笑的笑臉,恭恭敬敬的奉上四四方方的色抽獎箱,說了句「祝您中大獎」。
 
隼人用絲白的方巾擦了擦嘴巴,伸手攪了攪,撈了張,攤開來上面印著:
 
Star Jewelry 100000円禮券。
 
「啊?」怎麼不是什麼手機隨身聽還是電視機啊?
 
店經理走回櫃檯,開了抽屜拿了一個信封袋,遞給了隼人,解釋道:「您可以到對面的Star Jewelry珠寶店,選擇兌換面額內的商品。」
 
「不能折現?」十萬日幣吶。
 
「很抱歉,禮券無法折現。」
 
「喔……」收下後,隼人站起身,「那走吧,去看看。」
 
Star Jewelry裝潢氣派,挑高的天花板吊著精緻華麗的水晶燈,十足是個高檔地方。穿著銀制服的兩人一踏進,看到店內穿著衣裙用料講究的店員,再看看其他正在細細選購耳環手飾手腕掛著小包包的小姐少婦,格格不入的感覺油然而生。
 
隼人彆扭的小聲說了句「那先隨便看看吧」,就埋頭瀏覽起一個個展示用的玻璃櫃玻璃箱。隼人很不自在的在店內晃了一圈,閃躲店員親切視線的關切,自討沒趣的摸了摸鼻子,轉頭找尋龍。
 
龍背對著隼人,定定站在正對門口最裡面的玻璃櫃前。
 
隼人走了過去問著看什麼這麼認真,循著龍的視線,入眼一對情侶對戒。對戒的設計相當簡單大方,霧面處理的單環上帶著些許刻意的棱角,跳脫傳統光滑的圓形線條,自顯獨特的味道。除此之外,最特別的巧思,或許算是兩隻戒指的色澤:一銀一金。儘管兩隻不若一般對戒採用同樣的質材,在絨布上相互依靠閃著平和光芒的這兩隻對戒,卻更散發一股難以言喻的緊緊相依。
 
隼人瞄了眼展示箱角落的小小三角標價牌,回想了下剛剛吃了一大堆義大利面換來的禮券……很好。
 
走到一個留著亞麻色短捲髮的女店員旁,隼人又比又講的說了一陣,然後拉著龍到櫃檯前的椅子坐下。店員拿出了一個小盒子,請隼人和龍試試尺寸。正是剛才龍瞧了許久的那對。
 
「吶、龍,你試試金色這只吧。」隼人邊說邊自己拿起銀色那只套上右手小指,不偏不倚大小剛好。
 
        「等等,這是對戒耶。」
 
「所以?」
 
龍再次見識隼人的沒常識。或者該說,不介意常識。
 
隼人見龍糾起了眉,手邊一點動作也沒有,便伸手拿過要幫龍套上。右手小指不行,太小,那換左手,意外合適。
 
隼人看似滿意的舉起龍的左手轉來轉去地瞧,然後拿出剛剛獲得的禮券交給店員。
 
店員有禮的接下後,看了面額告訴隼人大概還能選個小飾品。隼人揮了揮手說沒關係,這樣就可以了。
 
「那包裝……」
 
「不用不用,都剛好,盒子不需要了。」拍了拍龍的肩膀說走吧看看小武他們現在排到哪。
 
隼人一連串動作一氣喝成,龍還沒來得及表示意見,隼人就手腳俐落的處理完畢。龍看著小指上多出的冰涼,手腕和指節彷佛還能感受到隼人碰觸時留下的溫度。耳裏傳來細細的碎語聲,發現櫃檯前不知何時湊了三四個女店員神秘兮兮的交頭接耳,掩著嘴對著自己笑。龍猛然想起所謂的常識所謂的重點,急急站起身說不是這樣的……
 
話才起了頭,溜了出口,自己就後悔了,馬上轉身離開珠寶店,隱約的笑語仍然悄悄傳進耳裡,癢癢的,刺刺的。
 
該死。剛剛在珠寶店裏一時亂了方寸。是想解釋什麼?說,對不起,妳們猜錯了,我們不是妳們想的那種關係?矢吹隼人,你知不知道你剛剛都做了些什麼?你這沒常識沒神經的笨蛋!
 
龍又惱又羞又喜,卻在看見走在前方隼人右手小指上的銀色光芒時,一下子軟了心。
 
想起隼人給的奶茶,想起隼人給的大狗娃娃,想起隼人給的手機,想起隼人給的戒指,想起自己的這些年歲就這麼被滿滿的矢吹隼人給緊緊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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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往回走向那家生意興榮的冰淇淋店,正好看到小武他們踏出店門口,一人一支三球甜筒舔得正開心。
 
邊走著邊討論下一站要往哪晃去,小武一瞬眼尖瞄到了隼人和龍手上多出來的兩枚亮晃晃,怔住,馬上瞥開眼,彷彿碰觸到不該涉足的秘密。
 
小武瞬時心跳加快,腦中原本模糊的瑣碎的想法跟體會,像深夜中流洩而過的車燈殘火一絲一絲紅的黃的迅速流竄尋找定位,拼湊出一個儘管令人吃驚卻自然如空氣般不需思索就接納的圖塊。
 
接下來的時間,小武顯得異常安靜。他時不時地把心力放在隼人和龍之間,想證明自己的推斷沒有錯,或是想證明自己的推斷錯得離譜。如果自己揣摩出的那幅圖樣,正是隱藏在檯面下的實況,那麼那些微妙的疏離感微妙的拘束感,就都有了完美合理的解題方程式。
 
當天晚上大夥兒回到旅館,吃飽喝足輪流洗了澡,十幾個人擠到隼人一夥五人的那間,在旅館人員早已鋪好的被舖上圍了圈玩起撲克牌。日向手氣背到極點,一連輸了好幾輪,在眾人的鼓譟下,只好硬著頭皮脫掉旅館提供的浴衣,身上只留件符合他一慣花襯衫風格的底褲,走到旅館門口櫃檯,向裡邊值班的大嬸說我愛妳。
 
值班大嬸看到裸得差不多了的日向就愣了,聽完那句我愛妳後立即抓狂,拍了桌子大罵臭小子,起身就要衝出櫃檯一陣亂打,日向頭也不回地奔離,躲在一旁忍著笑的始作俑者們在大嬸跑出視線範圍時全都笑岔了氣。
 
終於騷亂平息,眾人回到房間,又快手快腳的發好了牌,玩起了下一輪,氣氛高漲的討論等會兒的處罰內容。有了剛剛熱鬧刺激的第一例,七嘴八舌提出的意見也越發辛辣,什麼扮女裝到附近便利商店搭訕店員、什麼轉到付費頻道模仿裡頭成人片女主角的動作聲音……。最後隼人登高一呼說,選個三四條列入候選名單,讓到時輸慘了的人好歹有選擇的權利,這就叫民主不是?大夥兒應聲叫好。不過,顯然每一樣都絕不是什麼值得一試的選項。
 
一輪過一輪,這次風水總算轉得平均些,剛才一人獨霸輸牌王的局面沒有再現,紙上數個名字下面一圈一圈歪扭排下,哪個先奪五圓就得先享那惡質的民主。當日向興沖沖的劃下那關鍵的一轉,舉高了讓瞧個清楚,屏息一秒大夥兒衝出個響徹旅館屋頂的短句「是龍啊!」
 
這可不得了,即將大冒險的主角是一向冷靜自持的小田切龍。眾人心裡又期待又怕受傷害,既想看龍做做那些與他形象極度不合的瘋事,又怕龍無聲一陣利眼掃射殺個遍野。每人臉上帶著微妙的興奮,混著膽怯的喧囂叫鬧著龍!龍!龍!小田切龍瞪大了眼扭緊了眉盯著那張歪歪扭扭寫著自己名字的紙及其上歪歪扭扭湊成的五星連線,回想剛剛心思飛散時其他人討論著的五花八門。沒記錯吧?剛才他們好像是說了扮女裝?學AV女優??
 
眾人認為龍的不發一語是在決定要發火還是一走了之,音量也漸漸縮小,氣勢不知不覺間弱了下來,隼人左右看了看,唰地突然站了起來,開始把雜人等往外推,「好啦好啦!很晚了,你們快滾回自己的房間去。」
 
「欸!?」不明所以不知所云的眾人傻愣愣的被隼人推著走,嘴裡不時吐出句子像是「明明就還很早啊?」、「大冒險還沒完耶!」等,抱怨連連。
 
隼人吼了句「不玩了不玩了今天到此為止」,土屋日向小武面面相覷,沒有人知道隼人是突然發了什麼瘋。其他人也只好咕噥著走出房門,沒辦法,老大趕人了,小弟們也只好乖乖聽話。
 
等到該走的都走光了,隼人看著門被最後一個走出去的人關上,轉身就對上四雙閃著疑惑的目光。
 
隼人搔了搔頭,支支吾吾了一下,把棉被上散亂著的撲克牌拍到一邊去,撿了個從牆邊數來第二的被舖鑽了進去,拉上棉被蓋住臉前才說了句「啊好累好累我要睡了。晚安。」
 
日向把牌一張一張收回了盒子裡,土屋用著隨身攜帶的扇子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掌心,最先說話的是小武,強作一切再正常不過的說著,嘛,今天大家也玩了一整天了,早點睡也好吧。
 
說完便跪上隼人右邊的被舖,從牆邊數來的第三個,拉開棉被準備就寢,「晚安。」
 
土屋和日向對看了眼,回了晚安,關了大燈就也俐落的躺下。
 
只有最靠牆邊,隼人左邊的位子是空著的,龍帶著混亂的心緒走了過去,瞄了眼用棉被把自己密實包起來的隼人,掀開了被子也打算睡下。龍側著身,面對著牆,室內微弱的小燈光線打在牆壁上是一層薄薄的黃暈。悄悄左手伸出了被,小指上的金屬環閃著小小的光芒。
 
這間房裡,心思紊亂的不只有龍一個。還有隼人,還有小武。
 
隼人悶在被子裡,耳邊卻聽得清楚睡在自己兩旁的分別是誰。剛剛自己是不是一時發了什麼神經?莫名奇妙就掃興地打斷玩得正熱的遊戲。可是龍看起來很困擾……不,不是,是自己不想看著龍困擾,更不想看到龍被那些玩瘋的脫韁野馬拱去做不太入流的事。不過……龍扮女裝啊……肯定很漂亮的吧……
 
結果煩惱到一半,隼人卻跳了岔開始幻想起無良的畫面。
 
小武緊緊閉著眼,側過身背對著隼人。他想,自己下午做的揣測,果然就是那樣了吧?
 
 
※※※※※
(二十八)
 
 
隔天大夥兒還是頗有觀光客精神的去逛了首里城公園、玉陵、縣立博物館等,鬧了一整天後回到旅館,晚上的空時間又要怎麼打發呢?每個人各懷心思,想起昨天隼人陰晴不定的反應,大概撲克牌是玩不了了吧?
 
結果出乎大家意料之外,隼人把人都集合到了房間裡,手上拿著撲克牌,神情自若的說來玩吧。大夥兒我看你你看我,默著聲弄不清隼人到底有什麼盤算。隼人發了幾張牌,發現其他人都還站著傻愣愣的盯著他瞧,不免好笑的問著該不會我臉上沾了什麼髒東西吧?終於有人提起勇氣發了問,今天,還玩大冒險嗎?
 
龍坐在窗檯邊,裝作看著外頭的風景,全副的心神卻是放在耳邊,注意著隼人的反應。隼人搖了搖手指,一臉「你們真沒創意」的表情。可是輸了沒懲罰,豈不是很無趣,又不是小學生出來郊遊……沒人講出來,不過倒是在場的人都這麼想的。隼人接著說道,賭錢啊賭錢!怎樣?夠刺激吧。
 
若說食色性也,大抵還可以補上一項,賭,性也。
 
這天晚上一路鬧到了凌晨,龍從頭到尾都只是安安靜靜的坐在一邊觀戰,隼人則是殺紅了眼手氣大開,硬是贏了不少宵夜錢。於是有輸有贏大夥兒玩得可熱絡了,接下來的最後一夜也在掏鈔票數銅板的聲響中吵吵鬧鬧地結束。
 
大夥兒算帳算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小武從圍著的圈中抽了身,走到窗檯邊,跟龍聊了兩句。
 
「龍怎麼不玩呢?」
 
「看別人玩也一樣啊。」
 
「該不會是怕輸吧?」小武強壓著內心的緊張,裝作開玩笑般的說出了這句話。
 
龍笑了笑,不置可否。
 
正當小武還在思索怎麼不著痕跡的多問些,土屋朝著小武嚷嚷說你還欠700啊,快來補!
 
小武只好喔了聲又跑回了廝殺的賭局裡。
 
最後一夜,為了徹底利用出外的最後一天,紙牌發了一輪又一輪直到三、四點。終於開始有人發著牌猛打呵欠,有人眼睛闔上了眼皮就沾住了睜不開,才草草結算完各家輸贏後各自回房。
 
約莫四點近五點,整間旅館都悄然無聲,沉浸在寧靜的睡眠裡。龍模模糊糊中感覺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第一下忽略,第二下又來,終於在第三下時龍睜了眼看見隼人放大在眼前的臉。
 
隼人見龍醒了,低著聲說:「我睡不著,去海邊走走?」
 
龍支起身子,還只半速運轉的腦子想也沒想就點頭應好。對隼人的一切做出反應,毋需思考,每滴血液每顆細胞都從不曾抵抗。
 
三月的沖繩海邊吹著略刺人膚的風,加上清晨的低溫,隼人和龍縮著肩膀雙手環胸一步一步慢慢走在海灘上。一前一後,一長排大小略微差異的腳印左右烙在混了溼氣的沙灘上,沙,沙,一步一聲,交錯間或出清晨低迴的喃喃樂音。
 
耳邊海潮聲一陣一陣忽近忽遠,自遠方逐漸放大的音浪撲上了沙灘化作細碎的泡泡順著浪的搖擺又融入了大海。
 
卻很靜。
 
規律的踏沙聲,規律的海浪聲,當一切依著既定的節奏既定的音量無止盡無起點地巡迴著的時候,是靜的。龍有了錯覺,這片海,這片沙灘,走在前面的隼人和跟在後頭的自己,就是一整個世界。如果他現在夠勇敢,能夠多向前踏一步,牽起前方人嵌著與自己手上相同戒指的手,是不是就能完整了自己。但龍終究只是低著頭看著隼人留下的腳印,亦步亦趨。龍想要是能這樣一直走下去也是種幸福,只是,沒有一條路是沒完沒了,就像他知道就算自己在兩年前下定決心要默默守著,也總會守到一個盡頭,然後不得不放手。
 
隼人和龍躺在沙灘上望著一片灰的天,靜謐中只有來回不斷的海浪聲拍打回盪在耳裡。
 
不知道躺了多久,浪也不知道一遍一遍打在岸上幾回,遠方的天空逐漸透出亮光,原先灰色的一層層褪成了更淡的色澤,襯著微弱晨光的淺紫色渲染般瀰漫了整片天空,有種哀傷的美麗;美麗,但卻無法長久,所以哀傷。龍舉高了左手比在眼前,紫色的霞光擦過小指上的單環,勾勒出戒指兩旁的輪廓,映在龍眼裡,也映在側眼望著的隼人心上。
 
指上反射出來的光芒,是這段無語清晨的記憶點。曾經有那麼一段彷彿亡命天涯盡頭相依的時光,每當低頭瞧見的時候,龍就會重新在眼前望見那股脆弱纖細的淡紫色,裡頭有兩個,並不相繫的背影。
 
 
※※※※※
(二十九)
 
 
三年級開始,除了D班,其他校舍瀰漫肅殺氣息。以畢業為宗旨的3D,享受著獨棟的校舍,日子過得和一年級二年級沒兩樣。或許,還更加愜意。
 
只是與新高的大大小小恩怨,總算也累積到不得不解決的地步,兩邊人馬互相叫囂要來個了結,定了時間定了地點,一場無可避免的群體亂鬥倒數進行。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天算又不如突發的意外。
 
鬥毆沒了,新高氣焰囂張的擺出施恩的嘴臉,一派大赦銀的模樣。隼人抓著龍的領口聲問著,你為什麼要去向新高低頭!?
 
因為打架什麼的,太無聊了,龍努努嘴說。
 
龍居然沒有反駁隼人的質問,一如既往的冷靜回答著。隼人看著龍毫不閃躲的眼神,覺得自己胸口,隱隱作痛。
 
隼人放開了龍,緊盯著龍好半晌說不出話。握緊了拳頭終於擠出了一句,那好,從此以後我矢吹隼人沒有小田切龍你這個朋友。沒有!
 
龍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從那天起,3D的教室裡,再也看不到龍的身影。
 
兩個一樣固執的人,誰也不願先多說什麼,旁人也沒有任何可以插手置喙的餘地。
 
沒上學後,龍到了一家酒吧打工,Frentzen。不是什麼正派的地方,小武很擔心,也曾偷偷去那裡找過龍,要他還是回來上課吧。龍沒有回答小武,只要他早點回去,別在這待久了。
 
小武鼓起了勇氣告訴隼人,隼人,龍現在,在Frentzen。隼人慵懶的看了看小武,他在哪,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日向和土屋拉了拉小武的衣袖,要他別多說了。小武一臉糾結的情緒,想著是不是該跟隼人解釋清楚。但他終究說不出口,龍在決鬥前獨自一人向新高低頭的真相。
 
其實隼人知道龍在Frentzen。他甚至還遠遠看過忙著搬箱的龍,在暗巷裡。如果那時龍願意說聲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做的,那他就有理由向龍揮一拳,要他別自做主張,然後在只有他們兩人的回家路上,小聲地向龍說抱歉,剛剛我不該打你的,還痛嗎。
 
可是那是龍,那是驕傲的龍。如果你無法在他的眼神裡讀懂,他不會慌張地解釋要你諒解。
 
龍在燈光昏暗菸瀰漫的酒吧裡獨自喝著酒,酒的苦澀他一點也感覺不到,因為心,更苦,更澀。原來這條路,走著走著,已經無法再走下去。
 
小田切信也跟學校達成了協議,就算龍不去上學,就算出席日數不夠,只要時間一到,依舊可以拿到畢業證書。小田切信也告訴龍,畢業後,你就出國唸書。龍拖著疲憊的身子在清晨走進家門,不加思索地說好。
 
每年的新年大街小巷總是歡天喜地,而這一次,龍哪裡也沒去,縮著身子坐在自己的床上,聽著外頭傳來的鐘聲,一下,請保佑我跟龍上同一所高中,兩下,請保佑矢吹隼人的願望實現,三下,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指教,四下,龍你看,下雪了……
 
龍掩著臉苦笑,什麼永遠,什麼一直,本來就沒有這種東西。願望說再多說得再虔誠,也沒有人會幫你實現的。到頭來,還是只有自己。只有自己。
 
 
※※※※※
(三十)
 
 
可是龍錯了。儘管蜿蜒崎嶇,仍是切切實實;這條路,還不到盡頭。
 
陰錯陽差的一位看似天真的年輕女教師被派到了3D。她一腔源源不絕的熱忱毫無保留的獻給了她的學生。她努力的想讓這些別人放棄了的、甚至也自我放棄的大孩子知道自己的人生不是為了別人的價值才存在,更不是為了,成為一個連人與人之間相處的道理都無法理解的失敗大人。
 
小武悶著個秘密始終覺得焦躁不安,無法平靜。他看著這個自稱山美的與眾不同的老師,不禁心底燃起了一絲希望,如果是她的話,或許龍能回來,或許以前,能回來。
 
結果真如小武所祈禱的,某一天的早上,龍帶著他一慣的清冷氣息,回到了銀。小武曾經幻想過,也許隼人早就不氣了,只是拉不下臉先跟龍說話,不過他算是對了,也算是不對,因為隼人在看到龍的第一眼,衝了過去就要一陣打。
 
隼人是生氣。他氣龍依舊什麼都不願意說,也氣自己,依舊什麼都看不透。所以就保持著緘默,保持著冷漠,保持著似是而非的怒火,也只是因為,他不曉得接下來,自己還能怎麼做。
 
原本與隼人位子並排的龍的座位,不知何時早已被移到了最前方,遙遙相望。龍進了教室看了一眼,好像一切理所當然地坐上了被搬了家的座位。小武抓了空檔告訴龍,很高興看到龍回來。
 
只是,龍是回來了,以前,卻沒有回來。
 
隼人沒有跟龍說話,龍也沒有向他開口,班上的其他人當然不敢有什麼舉動,只能繼續著一種假象,彷彿這間教室裡,沒有小田切龍這個人。
 
這天3D的教室比往常更加喧鬧,山美踏進後看到了猿渡主任和她的學生們,對峙著。新高打傷了3D幾人,要他們傳話,跟矢吹隼人的這筆帳,總是要結的。
 
猿渡主任離開後,山美試圖安撫所有人。龍忍不住吼了出聲,問著這樣打來打去,到底有什麼意義。土屋和日向不以為然,答腔道,要不是龍自己一個人跑去低頭認輸,這筆恩怨,老早就了結了,也不會拖到現在。
 
小武突然站了起來,大聲的喊著不是這樣的。小武說,決鬥前,他很害怕,他不是龍也不是隼人,他沒有那麼強;以前他是不怕被退學的,只是,他的母親從沒想過能看到他畢業,而眼看,這個不可能的奢望竟在幾個月內就要成真了。他想,這場架要是打了下去,會有什麼後果,他真的很害怕。那時龍告訴他,不要擔心,一切,交給他。
 
隼人在教室外一字一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原來龍沒有背叛。龍,沒有。龍只是選擇了自己的方式,保護身邊的人,如此而已。
 
於是隼人自己一人去找新高,有什麼,就自己承擔。他要工藤他們保證,一切就到此為止。如果這是龍選擇的方式,那他就接受,要說有什麼彌補的辦法,是不是就是學著龍的腳步,也用自己來代替其他人面對一切。
 
即使隼人再怎麼害,面對數十個對手不免應接不暇,正當被抓住了領子一記惡拳就要迎面而來時,一隻手截住了即將落下的攻勢。
 
是龍。
 
龍看了隼人一眼,說,不要隨便一個人來做這種事。
 
彷彿是個暗號,兩人默契十足地在交換了眼神後分頭出擊。之前的冷戰爭吵,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消弭於無形。
 
很快的,山美與土屋日向還有小武趕到了,這位堅持自我的老師,也選擇用她的方式來保護自己的學生。
 
所有的人都無事畢業,這是山美的希望,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捲入麻煩事就可以解決,她求之不得。
 
架打完了,臉上掛彩的隼人和龍坐在河邊的草地上,沒有說話。山美看著這兩個在夕陽餘暉下倔強得一臉相像的少年,不禁笑著說,你們啊,還真像。
 
「都這麼為同伴著想,不是很像嗎?」
 
龍和隼人分別否認了山美的說法,山美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笑笑。
 
短暫的空白後,隼人偏著頭,小聲的說了,抱歉。
 
龍轉頭看了隼人。
 
隼人視線一轉對上了龍,嘴角一扯一扯的,隱隱有著不好意思的笑。
 
其他三人看到這樣的情景,你推我擠,高興的心情溢於言表。
 
 
※※※※※
(三十一)
 
 
隼人和龍帶著傷坐在草地上的時候,熟悉的氣息輕輕地環繞著隼人。不知道隔了多久才又再次體會到這股習慣到了骨子裡的氣息,清冷冷的,卻帶著活生生的溫度,溫柔地包圍著隼人,就像龍對他的一貫容忍。
 
是啊,容忍,龍一直是這樣的。他可以忍受隼人的無理取鬧,不可理喻,還有孩子心性,用最大的姿態包容了隼人的一切,不論好與壞。
 
這是他們這陣子以來最近的時候,也是最遙遠的時候,隼人覺得自己要是這時不能將龍留下,那他就再也留不住他了。
 
所以,氣傲的矢吹隼人,願意向驕傲的小田切龍,說一聲抱歉。
 
就只要這麼一句抱歉,龍就什麼都可以不計較了。況且,他也從來沒有和隼人計較過什麼,從來沒有。
 
這次龍終於是回來了。
 
班上的氣氛不再是先前的詭異,隼人也一掃揮之不去的憂鬱跟故作姿態的不屑,大夥兒又是一派自然,以前怎麼打鬧,現在就怎麼混。
 
而雖然龍和隼人間的誤會過了,但龍卻沒有打算告訴隼人畢業後他就要離開的事。他甚至沒有想過,要跟小田切信也要求取消這個安排。既然不會有結果,那麼就這樣離開,也許對誰,都好。
 
他想,這樣就夠了,原先那樣帶著誤會老死不相往來他也接受了,如果讓隼人懷著不滿,那自己要離開也少些牽絆,少些罣礙,只是難免遺憾。而現在到了最後,竟還能回復先前的狀態,還能站在隼人身邊聽他說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已經是意料之外的福分了。
 
是好是壞,都不是一句兩句說得清的。要是真的在隼人不諒解他的情況下離開了日本,那是不是一輩子他永遠會記得,自己曾被深愛的人,如此深深地不懂得。而重拾了往日的情誼,也只是添分離時的不捨,越多美好的記憶,更是沉重了離別。
 
龍想,好吧,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接受,那就面對。剩下的時間,就讓滿滿的隼人填滿,然後帶著滿滿的記憶,不要再戀棧地離開。
 
所以龍說好,一起去唱歌。所以龍說好,一起去聯誼。
 
可是看著隼人在眼前和女孩子嬉笑怒罵,果然還是不好受。所以龍靜靜地不要去注意隼人的方向,只是那聲音,他聽了這麼多年的好聽嗓音,即使在喧囂的麥克風音量下,在土屋和日向有些荒腔走板的歌聲下,還是聽得清楚。只有隼人的聲音。
 
在龍無法忍受倉皇逃出包廂之前,隼人先離開了。隼人在KTV外拋給龍一瓶奶茶,用了簡單的話,帶了龍回家。
 
龍在踏入睽違了好一陣子的隼人的家,心裡頓時五味雜陳。這裡有太多他跟隼人的回憶,有他對隼人無可自拔的起點。
 
被醉了的隼人拉過扣在臂下的時候,龍腦海中翻騰出數年前的那一晚。隼人同樣的酒氣,同樣的意識不清,而自己,同樣的清醒。龍無聲地落著淚,小心翼翼地挪開隼人的手臂,愛憐地撥著隼人散亂的瀏海,輕撫著他光潔的額,龍小聲地告訴自己,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了,他輕輕地貼上隼人紅潤微啟的唇,呼吸著專屬隼人的氣息。
 
隔天晚上,隼人莫名地打了電話告訴龍,他和女朋友分手了。龍不曉得隼人這反常的舉動是想告訴他什麼,而隼人在掛了電話之後,也思索著自己下午跟女朋友那番衝動的言論是為了什麼,而幾乎不和龍提起女朋友的事的自己,又是為了什麼想第一個通知龍。
 
隼人只是覺得,就該這麼做,彷彿是個重大的轉捩點,即使他還看不清楚,轉了彎後,又要走向何方。
 
走著走著,總是能看見更遠一點的地平線,就算前方仍是一片霧茫茫,多走了一步,不也就多看見了幾分。
 
隼人在陽光下龍的睡臉裡隱約瞧見了什麼。他想伸手去摸摸龍削瘦的臉龐,卻在想起多年前夢裡白淨無暇的龍時停了手。在隼人心裡,龍一直很漂亮,雖然是男孩子,用漂亮來形容卻一點也不突兀,摻著他一身的少年傲氣,亦柔亦剛,亦凜亦媚。
 
只是隼人還看不清楚。還看得,不夠清楚。
 
 
※※※※※
(三十二)
 
 
畢業典禮的腳步一天一天接近了,其間難免又參雜了各式凌亂的打架與聯誼,但在山美的幫助下,3D一班總算是能無事迎來這紙得來不易的畢業證書。
 
畢業典禮上大夥兒說說感性的話,感謝山美帶給他們這儘管短卻受益無窮的三個月。典禮結束後,拿著畢業證書,三三兩兩走在每天上學放學必經的河堤草地,大夥兒笑著說再見,都以為往後的世界就像這字面上一樣,想再見,就真的能再見。
 
路上有些女學生,有的手上也拿了畢業證書,有的還背著書包也許是翹了課,看到隼人和龍一行人接近,紅著臉羞答答的走了過去。她們各自小群小群地圍著自己的目標,用著興奮的顫抖的聲音羞怯地討著那制服上的第二顆鈕釦。
 
小武樂呵呵地給了其中一個長棕髮的女孩,還順水推舟地要了人家的電話號碼。土屋搧著扇子和日向站在一旁,不解地討論著,為什麼只有我們兄弟倆還在一邊看熱鬧?日向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拍了拍土屋的肩,說,我想,大概是因為你這扇子,太退流行。
 
隼人用雙手示意大家別擠,臉上有止不住的笑意,他裝模作樣的說,可是我只有一顆第二個鈕釦啊,真困擾啊。
 
龍轉頭看了看隼人,用一慣冷漠又不失有禮的語氣,對著眼前的女孩子們說,抱歉。
 
結果隼人一分神看著龍那裡情形如何的時候,冷不防一隻手伸了出來,趁著隼人不注意,拔走了釦子,嘴裡喊著拿到了,然後一溜煙地跑走。
 
好不容易這場彷彿鬧劇的討釦子大戲結束,大夥兒走向常去的路邊輪攤,吃點東西喝點酒慶祝一下到手的畢業證書,還有終於擺脫的高中教育。
 
龍很難得的自己倒了酒來喝,平常都是隼人推給他,他才順著喝個幾口。隼人一邊喝著自己杯裡的酒,一邊瞄了正在倒酒的龍一眼。攤子老闆一聽今天是他們的畢業典禮,很豪氣的說那你們今天儘管喝,喝多少,算我的!
 
老闆的話讓小武土屋日向可樂了,你斟我倒地灌了一瓶又一瓶,連老闆也加入了再來一杯的行列,整個小攤子不時爆出爽朗的笑聲,還有嚷著再來一瓶的酒言酒語。
 
老闆醉了,小武土屋也醉了,日向則是勉強維持了清醒,而隼人,和平時一樣幾杯下肚,早已亂鬧亂親了起來。龍有點憂心的看著日向拖著小武和土屋離開,日向不時回過頭說,別擔心,我會把這兩隻安全送回家的。句末,還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龍正想往日向走去,要他乾脆招輛計程車的時候,搖搖晃晃的隼人往旁一倒,栽進了龍懷裡,龍一面撐起隼人的身子,一面也只能看著前方日向他們歪扭著遠去。
 
龍拉過隼人的左手臂架在肩上,右手放在隼人的腰間推拉著他走。隼人雙眼迷濛地呵呵笑著,紅潤的唇不時擦過龍的耳際。
 
「龍、龍……我們畢業了喔……呵……」
 
「是、是,我們畢業了。」
 
「龍是要找工作的吧?呵……我們……我們可以一起工作……呵……」
 
龍沒有回話,任著隼人自顧自上句不搭下句地講著以後的日子,也許一起上下班,也許一起下了班後去居酒屋喝點小酒……
 
隼人一直以為,龍沒有報考大學,一定是打算直接找工作,而龍不急著跟其他人一樣到處尋覓面試機會的原因,當然是因為龍很優秀,不怕沒有公司願意採用。
 
隼人沒有想過,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就一直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龍,有可能在下一秒,在下一個陽光依舊溫暖的日子裡,悄然無聲地就遠遠離去。
 
太多的一直,太多的以為,太多的理所當然,隼人在龍的肩頭描繪著用一直,用以為,用理所當然組成的一面未來,卻忘了問問龍,他是不是也會一直在,是不是也以為就這樣,是不是也把這一切當作是理所當然。
 
龍帶著隼人回到他家的時候,是拓開的門。拓說,龍哥,不好意思,我哥總是給你添麻煩,一面還伸出手,要把隼人接過來。
 
龍笑笑說哪兒的話,閃過拓伸出的手,肩著隼人進門,拓也馬上轉身過去,先一步替龍開了隼人的房門。龍說,我來就好。拓點了點頭,回自己房間去了。
 
被放在床上的隼人依舊是自個兒講著聽不清的話,笑著,打著嗝,龍去了浴室擰了毛巾回來想替他擦擦臉,隼人已經沒了聲響,抱著被子睡著了。
 
龍輕輕地用溫熱的毛巾擦著隼人的臉,撫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頰,他的唇。龍摸著隼人空了第二顆鈕釦的位子,只剩短短的線頭毛毛糙糙,隼人的心,大概也會像這顆釦子一樣,在不知不覺的時候,被哪個可愛的女孩給奪了去。龍扯下自己制服上的第二顆鈕釦,那顆有著龍圖案的釦子,放進了隼人制服的口袋裡,就當是最後的任性,如果隼人能多多少少記得自己,如果隼人身上,在自己離開後,還能殘留一絲絲自己的氣息。
 
如果可以。
 
龍拿著毛巾走出隼人的房間,在關上房門時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無聲的唇說著再見。
 
再見,也許再也不見。
 
 
※※※※※
(三十三)
 
 
隼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隔天下午,他換掉一身制服,想著這已經是不曉得第幾次自己醉了讓龍給送回家。制服被隨意扔在房間的一角,出了房門到廚房找找東西填肚子。
 
桌上有拓留下的飯糰,還有一張紙條,男孩子氣的筆跡寫著,哥,都高中畢業了,還是這麼麻煩龍哥!
 
隼人笑著念了句囉唆,咬著飯糰拿出了手機就要打給龍,問問他不用上課的第一天要不要出去走走,順便探一下龍想找什麼樣的工作。
 
直接轉入了語音信箱。親切的女聲有禮貌地說著請在嗶一聲後留言。
 
是沒電了嗎?還是沒開機?隼人愣愣地看著手機好一會兒,決定晚一點再打打看。
 
隼人坐在客廳裡隨性地轉換著頻道,電影,音樂,新聞嚓嚓跳轉著。隼人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注意著牆上的時鐘,一面留意著手機的動靜。他拿起手機撥號,再放回桌上,再拿起,再放回去。拓晚上回家時問了哥你沒出去啊,隼人嗯了一聲繼續看著手機胡思亂想。
 
深夜的時候矢吹博史回來了,看到還坐在客廳裡兩眼無神看著電視的隼人,隨口問了句,小子,你什麼時候要去找工作。隼人也難得沒有興致跟自家老頭抬槓,老老實實的說了過幾天吧。矢吹博史聽後,點了點頭,轉身就進了浴室。
 
隼人握著手機在客廳沙發上睡著了,隔天早上被拓給搖醒。隼人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拿著筷子吃早飯,胡亂扒完了碗裡的東西就離開了飯桌。他又打了一次,依舊沒有回應。終於他在電話簿裡按出了龍家裡的電話,打了過去。
 
有多久沒打到龍家了呢?自從有了手機以後吧。而又有多久沒有打手機給龍,龍卻沒接呢?沒有,從來沒有,就算是隼人半夜睡不著想找人聊天打發時間,龍也會耐著性子在電話那頭聽著隼人說著瑣瑣碎碎的大小事,不時嗯嗯地回應著。龍從來不會忘了為手機充電,也從來不會忘了讓手機維持在開機的狀態,因為龍隨時都準備著,等著隼人的聲音傳過來。
 
龍家的電話接通了,是隼人熟悉的和江姨。隼人說,和江姨,我是矢吹,請問龍在嗎?和江姨說,少爺不在。
 
而之後隼人再怎麼問那龍去了哪裡,和江姨也都技巧的迴避,沒有正面回答。
 
隼人打了幾天電話後,和江姨終於對他說,矢吹少爺,少爺真的不在,您就算天天打,也還是不在的。
 
隼人沉默了一會兒,說了謝謝,不好意思打擾了。他掛上電話,對著客廳桌上一個又一個的空酒瓶發呆。龍是不是又去了北海道?早知道,當時就應該跟他要了奶奶鎮上的電話。或是更乾脆一點,要了奶奶在北海道的地址,打不了電話,那就直接搭了夜車過去。
 
隼人這才發現,原來要失去一個人的蹤影,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他曾經在三年前體會過一次,卻輕易的忘記了,到了現在,才又切切實實地想了起來。原來那總是可以撥通的電話,並不永遠能接通,也並不能,為他永遠聯繫著任何一個人。
 
和江姨每天早上會到附近的市場買東西,不再打電話到龍家以後,隼人開始早起,到市場去等著和江姨,幫她提袋子,問著關於龍的事情。和江姨什麼也不多說,只告訴隼人,少爺有事,不在家。
 
終於在幾個星期後,和江姨抵不住隼人每天每天的詢問,抵不住隼人眼裡迫切的渴望了解,她嘆了口氣,少爺現在,在加拿大。
 
隼人一時間愣住了,加拿大?他問,是去渡假嗎?
 
和江姨苦笑著搖了搖頭,去念書了。
 
隼人一激動,抓了和江姨的肩膀問著,那什麼時候會回來?
 
和江姨被隼人的舉動嚇到,有點結巴的說著,也許讀完大學就回來,也或許,永遠不回來。
 
隼人腦裡鬧哄哄地響著和江姨說的那句,永遠不回來。龍竟是再次一聲不吭,走得遠遠的,走得比北海道更加遙遠,遠遠地走出了矢吹隼人的世界。
 
龍沒有說,什麼都沒有說。到加拿大念書肯定是老早以前就決定好也安排好了的,要不,怎麼可能在畢業後馬上就飛了過去。所以手機沒有人接,是因為它的主人,毅然決然地決定,再也不接了。
 
隼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他對一路上的人車紅燈完全無心注意。原來龍執意要走的,原來龍不在乎自己的,原來龍可以一走了之,無牽無掛的。他想,好吧,多年兄弟一場,最後竟落得這樣結尾,我矢吹隼人,充其量也只是別人不上心的朋友,揮了揮衣袖,就再也無瓜葛。
 
更可笑的是,就連說再見也省了。原來一切,不過是這樣。
 
不過這樣。
 
 
※※※※※
(三十四)
 
 
隼人一夜無眠。閉上了眼睛就浮出龍的臉,睜開了眼,就想起龍一次次背著醉了的自己回家,拿溫熱的毛巾為自己擦臉。他翻來覆去,沉不下心,腦子重重的,胸也悶悶的。
 
終於他等到窗子射進微弱的晨光,從床上爬起,到了廚房弄起早餐。他想,做點事吧,做點事就沒胡思亂想。
 
不過真的站到了爐子前面倒是愣了一會兒,該煮什麼呢?這事一向由拓來,要不就是前晚預先買回來的東西熱過後就好。隼人翻看了櫃子,想著,那煮麵吧,就把麵啊菜啊什麼通通丟下去,總不是太難。
 
結果矢吹博史和拓看到一鍋白糊糊的成品時倒也沒多說什麼,光是隼人反常弄起了料理,就夠他們驚訝了。隼人吃著自己的傑作,是鹹是甜也嚐不出來,一邊嚼著早已稀爛的麵條,一面說,他打算等下出門晃晃,買份報紙,找找工作。矢吹博史和拓看著一臉失了精神的隼人,互相看了看,只嗯了聲,繼續眼前的早餐。
 
早餐過後隼人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走著,和龍一同走過的十年時光,讓街道上再尋常不過的一棵樹,再不起眼的一家小吃店,都能輕易勾起清晰恍如昨日的片段過往。風景依舊,可景中人,卻已散。
 
隼人走著走著,路過了大熊家的拉麵店,麵店的布招牌還沒掛出來,不過已見大熊與母親忙裡忙外的身影,隼人本想就這樣路過,不打擾人家忙著準備開店,卻意外看見門口貼了張粉紅色的徵人小海報,上頭有稚氣的塗鴉,圓著臉笑瞇瞇的大頭圖案,大概是大熊一對可愛的弟妹畫的吧。隼人走進了店裡,大熊看到他,馬上笑了開,說著早啊,可是還沒開店呢。隼人指指門外的小海報,是不是欠人手?大熊摸了摸短短的頭髮,笑著說,是啊,最近店裡生意越來越有起色,只有我跟我老媽,好像有點忙不過來。隼人也笑著回道,要出名了呢。大熊揮了揮手,還早呢還早呢。隼人走近了櫃檯,對著忙著熬煮湯頭的大熊,說,大熊哥,可以讓我在這工作嗎?
 
大熊沒有遲疑地一口說好,拍著隼人的肩說兄弟,以後就要麻煩你了。
 
隼人就這樣留在店裡幫起忙來,有點空堂的時候大熊也不徇私地指點他許多該注意的地方,不只是應對待客,甚至料理的方法。
 
矢吹博史對隼人做什麼工作倒是沒多大意見,只要他老老實實地腳踏實地,用自己的能力掙錢,那就足夠了。
 
一陣子後,隼人偶爾也開始在家煮煮飯,手藝比起先前,已是大大地有進步。矢吹博史還曾邊吃著隼人弄的煎餃,一邊稱讚,你小子還找了個不的工作,又有錢拿,回了家也用得上。
 
拉麵店週日公休,趁著天氣晴朗,隼人也打算整理一下許久未曾打掃的房間。他一面彎著腰收拾著散亂的雜誌報紙,一面撿起堆在角落待洗的衣服。在一堆的褲子外套衣服裡,竟有畢業典禮隔天換下的銀制服,在畢業後的兩個月,還靜靜地待在那裡。隼人盯著自己的制服看了許久,腦子裡像有許多的畫面在轉著,卻也好像什麼也沒想,一片灰茫茫的空白。他看著自己少了一顆鈕釦的地方,不禁想起那時女孩子們圍著自己,圍著龍的模樣。自己的第二顆鈕釦被偷偷拔了去,那龍的呢?是不是在自己不注意的時候,給了哪個一臉嬌羞的女孩?隼人輕輕撫著制服,擦過上衣口袋的時候發現有些突起,裡面大概有東西忘了拿起來。從摸起來的大小來說,大概是不小心隨手放進去的硬幣吧?隼人探了手指進口袋,拿到眼前時才發現,那不是什麼硬幣,是鈕釦,是上頭有著龍圖案的鈕釦。
 
隼人緊緊把釦子握在了手心,把臉埋進了制服發著抖,他咬著唇,嗚嗚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從喉頭一點一點向上悶在了嘴裡,從嘴角流出小小地響在房裡。一滴,兩滴,打濕了制服,低聲的哭泣,慢慢成了無聲的淚流。隼人看著自己右手心裡那顆小小的鈕釦,看著自己這陣子以來故意忽略卻也捨不得脫下的指環,隼人笑了,悽苦地笑了,他笑自己傻,傻傻的什麼都不懂。可是如果現在他說,他懂,他真的懂了,是不是,已經太晚……
 
 
※※※※※
(三十五)
 
 
隼人一路跑向龍家,風迎面而來吹乾了部分淚痕,他緊緊握著和江姨的手,用著還微微顫抖的聲音盼望和江姨能告訴他如何能聯絡上龍。
 
和江姨看著隼人還紅著的眼,臉上半乾的淚痕,她嘆了口氣告訴隼人,龍每次打電話回來總會要跟自己講上幾句,有時明明要掛上了,卻會突然又喊了和江姨,然後什麼也沒說。
 
和江姨說,她有告訴龍,關於他的事。關於他花了好幾星期才知道龍去了加拿大,關於他現在工作的事。
 
隼人問,龍有沒有,問過我。
 
和江姨搖了搖頭,她說,雖然龍不曾主動問過,但她知道,那就是他始終沒有說出口的牽掛。
 
和江姨最後還是給了隼人一個電話,是龍現在住的地方。
 
隼人冷靜的回到家,進了自己房間,倚著門板深呼吸,輸入了那一串長長的號碼。他知道加拿大很遠,但他不知道日本的早晨,會是加拿大一天裡的哪一段,可是他沒有時間可以再浪費了,沒有。現在多流逝的一分鐘,也許會讓他和龍,從此遙遠一輩子。
 
電話正在接通中,規律的聲響一句接著一句。隼人在心裡祈禱著,不論是上帝,是佛陀,是真主阿拉,都好,只要他的龍,能接起這通電話。
 
「Hello?」
 
這是電話被接起後,隼人聽到的第一句話。即使是不熟悉的語言,仍在入耳的那一秒,隼人就知道,是龍。
 
嘴巴微微張著,要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音。撥出電話前曾想過要是龍接起了,要有什麼樣的開場白,試了又試,卻什麼也想不出來,乾脆了心,打了就打了,不得不與現在的一分一秒競跑。
 
那聲Hello之後沒有回應,電話兩頭沉默了幾秒,隼人聽到了他曾經以為,再也無法聽見的名字,用著龍的聲音。
 
電話那頭,輕輕傳來一句,「隼人?」
 
隼人就像是個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慌孩子,開始慌亂地、手足無措地扯起話來。
 
「那個、小武、小武他……在補習喔,要考大學吶那小子。」
 
「看起來好像很認真,大概是真的想好好唸書吧……」
 
「日向、日向現在在一家酒吧工作,不過你別擔心!不是像上次那樣危險的,是正當經營的。」
 
「之前有去看過那家酒吧,看來挺不錯……」
 
「土屋的話,他去之前面試過的電玩公司上班了喔。」
 
「雖然現在還是做些無關緊要的工作,不過從基層開始也還是很有升遷機會……」
 
「那你呢?」
 
隼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問句打斷,只能支支吾吾地說著我、我……
 
然後再度沉默。
 
「龍……對不起……」
 
隼人在說出這個句子前已是淚流滿面,而話筒的另一端,也為了他這短短的一句話紅了眶,手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
 
「吶,龍,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怕我再怎麼存,也存不了幾張來回機票錢……」
 
龍在心裡罵著,笨蛋,你為什麼總是這麼自說自話呢?可是,我又為什麼為了你這麼沒有道理的話感動呢?
 
龍吸著鼻子,試圖不讓眼淚掉下來,不讓哭泣一發不可收拾。
 
「吶,龍,我想你……還有,我……」
 
「不要說!拜託……」
 
龍制止了隼人繼續說下去,淚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拚命落著,「你要是說了,我怕我會忍不住,現在就衝到機場去……」
 
「那你就衝吧?好嗎?」
 
為什麼問呢?小田切龍,從來只會對矢吹隼人,說好。
 
 
※※※※※
(三十六)
 
 
隼人從拉麵店下了班回家,在自家樓下看見倚著牆的龍時,一股酸澀迷濛了他的雙眼。
 
那通越了太平洋的電話,到最後兩端來回的,只剩下淚流的聲響。眼淚很複雜,在隼人的頰上,在龍的頰上,難不難過、高不高興、悲不悲傷、感不感動,都很難分明,一顆顆都是五味雜陳,一顆顆都是說不出的悲喜,一顆顆都是足足等待了十年,才滑落的淚。
 
隼人告訴自己,他終於是看清了,原來心底札根的那棵大樹,在上頭,有著愛情的語言,刻著小田切龍的名字。
 
一切都有了答案。原來打架時護著龍不只是為了逞強,原來搶走龍說喜歡的女孩子是怕失去,原來願意打起精神唸書不僅是單純想上高中,原來在龍的手上套上戒指不是因為剛好,原來自己在換過一個又一個的女朋友身上是在尋找誰的影子,原來自己在一開始就走向深陷,原來這一切的一切,都分享著同一個答案。
 
隼人輕輕出聲呼喚了龍,他在龍的眼裡,看見了與自己相同的一汪水盈。他牽起了龍的手,帶著他上樓。龍的手很冰冷,是不是因為加拿大很冷,日本夜晚也很冷,隼人握緊了龍的手,只想著,從今以後,他要龍的手不再冰冷,就算冰冷,也還有自己能緊緊握住,不再孤身一人。
 
隼人帶著龍走進了房裡,關上房門後,兩人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相望著,只有外頭灑進的微弱光線,月光昏昏暗暗。
 
龍望著隼人,眼淚不由自主地決堤落下,兩道止不住的清小小湧泉。隼人慌亂著伸手為他抹去眼淚,嘴裡細碎說著,別哭、別哭啊,但他自己,卻也早已淚落點點。
 
隼人用唇吻去龍眼角的淚,略帶苦澀的鹹,是不是就是龍一直以來嚐著的味道?隼人吻著龍的眼角,龍的睫毛,龍的鼻尖,然後,龍微微顫抖的唇。為什麼這麼柔軟呢?隼人在心裡問著,那每一下每一下的細緻觸感,讓隼人小心翼翼,他怕,他怕自己一不注意,會弄壞了這麼脆弱的龍,更怕自己一迷失了理智,會發現原來一切不過是自己的幻覺。
 
在攫取了龍舌尖的溫暖時,隼人才放心的告訴自己,這不是幻覺,龍的的確確就在這裡,就在他的懷裡。他開始貪婪,用力汲取著龍的氣息,在即將喘不過氣的邊緣他放開了龍,看著龍紅腫的唇還微微張著,隼人笑了。
 
隼人摟緊了龍在懷裡,輕輕在龍的耳邊說,吶,龍的初吻,是不是早就給了我?
 
龍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了下來,下顎靠著隼人的肩膀上,收乾了的淚又開始撲撲簌簌流下,略帶哭腔的嗓音說著,原來,原來你早就知道……
 
隼人一下一下撫著龍的背,就像安撫一個小小的孩子,對不起啊,龍,我很笨,如果我能早點發現自己真正在想什麼,你也不用大老遠跑去了北海道,也不用大老遠跑去了加拿大……
 
隼人就這麼抱著龍,回憶著小時候的點點滴滴,隼人說,他記起了第一次看到小小的龍,沉穩地閃著光輝,所以他在自己也不曉得的情況下,就送出了給龍的第一份禮物。隼人說,吶,龍,你會不會覺得自己也很傻啊?就這麼被我的一瓶奶茶給拐了過來……
 
龍把臉埋在隼人的肩窩,輕輕地笑了起來,他說,是啊,我很傻,如果不傻,又怎麼會甘願為了笨蛋的一通電話,就搭了最早的班機回來……
 
隼人捧起了龍的臉,虔誠地用雙唇描繪著龍的輪廓。這張早已深刻入髓的臉,他已經錯過了太多可以凝視的時光,可以撫摸的時光,可以親吻的時光。十年,人生可以有幾個十年?隼人一面懊悔自己這麼虛擲了光陰,又一面感謝上天讓他在人生的第一個十年,就能遇上小田切龍。往後的第二個十年、第三個十年……他還有機會,好好把握。
 
龍色的大衣落在地板上,上頭歪扭疊著隼人的銀灰色夾克,細細綿綿的吻從龍白皙的頸子一路向下延伸,白色的直紋襯衫早已敞開。零落一地的衣,無語,只剩低低的喘息淺淺的低吟,在灰白光影的房間裡迴盪。
 
隼人撐著身子吻著躺在身下的龍,無法抑制的火熱緊貼著。龍可以感受到隼人早已無法按耐,卻還是僅僅迂迴地吻著,手游移著。龍一個使力拉下隼人,翻身坐上,用最原始的直覺尋找契合的起點。來回的摩擦迴蹭,龍一手貼著隼人的腰,一手在隼人的眼前,閉著眼喚醒自己的難耐直到一聲嚶嚀,俯身吻上隼人,讓身下緩緩蔓延的溫度引領隼人自然而然地尋覓方向,一點一滴地深入。
 
隼人在感受到那異樣的緊窒時瞬時清醒,直覺告訴他就這樣繼續的話,會受傷,肯定會受傷。但龍卻在隼人一時分神想停下時放重了力道,另一股的黏膩溫熱湧現,艷紅灼目。
 
隼人看著龍咬著唇泛白,陣陣襲來的快感交纏著不捨交纏著感動,迷濛中龍在眼前模糊晃盪,眼淚又無法控制地滑下。
 
龍咬著牙喘著氣在隼人耳邊說,笨蛋,你哭什麼!?
       
        隼人拉下奮力的龍回身下,收緊了力道讓龍停止動作,在吻上龍柔軟的唇前他說,龍,我愛你。
       
       
※※※※※
(三十七)
 
 
龍就這麼在隼人家住了幾天,甚至也跟著隼人到大熊家幫忙。
 
每天晚上有隼人抱著自己入眠,每天早上有隼人給的早安吻,龍覺得這一切美好得不像話,像場夢,像場彌補他苦候多年的小小慰勞。原來之前那麼長的忍耐,就是要換來這樣的幸福?龍早就認定不會有結果,而如今滿滿像要溢出的滿盈幸福,是他曾經不敢的冀望。
 
可是夢,不論多美好,總是短短暫暫,總會醒。
 
矢吹博史出車回來後看到龍顯得相當開心,在餐桌上猛向龍的酒杯裡斟酒,問著龍現在是不是有個了好工作了啊?還是有什麼其他的打算吶?龍看了隼人一眼,說,沒有,還沒工作呢,要繼續唸書。矢吹博史笑了開,是啊,龍到底是龍啊,跟我家的笨兒子是不一樣的。他啊,要是給我正正經經地工作,然後規規矩矩地娶個老婆,生幾個小孫子給我抱抱,我就心滿意足啦!
 
龍拿起杯子喝了兩口,扯出個自然的微笑說伯父說得是。
 
這天晚上隼人看著洗完澡走進房門的龍就要抱過去,龍卻反常地閃了開來。隼人不解地喊了聲龍,龍只是冷靜地望著他。
 
兩人對望了好半晌,在隼人開口說話前龍先出了聲。
 
「我打地鋪吧,明天就走。」
 
「你說什麼?」
 
「我說,我該走了。」
 
隼人向前抓住了龍的肩膀,「你要回加拿大了嗎?為什麼?」
 
龍撥開隼人的手,「對不起,我想我這幾天大概是有點反常,你就忘了吧,忘了這幾天在這發生的事。」
 
「為什麼?為什麼要忘?為什麼?」
 
隼人有太多的為什麼,龍也有太多的說不出口,只能用力地撐著眼簾,強作鎮定。
 
「大概只是因為我一直都在,忽然不見了,你一時不習慣,所以連舉動也亂了吧?沒關係的,我不介意,你會忘了這幾天的事,然後,我也會忘。」
 
隼人瞪大了眼看著龍,一附故作無關緊要的表情,讓人又氣,又疼。
 
「你以為我誰都可以的嗎?你以為就算是小武去了加拿大我也這麼做的嗎?媽的小田切龍,你憑什麼忘?你怎麼可以忘!?」
 
龍慘白地笑了,彷佛在說,我可以的,我可以。
 
看到那樣的笑容,隼人一時失了想法,是怒、是憂、是愁、是悲,身體的即刻反彈快於思緒整理,他霸道地吻上龍口是心非的唇,一點也不溫柔,一點也不。他用力地吻著,幾近啃咬,將龍推抵向牆,叩地一聲龍後腦杓應聲撞上。隼人死死地把龍鎖在身下,雙手抓著他兩手腕,壓緊了身子讓龍無從逃離,只能無功地掙扎。
 
一開始龍使勁地想擺脫,漸漸力道弱了下來,到最後全身脫力地任由隼人死命地抓著他,死命地啃吻著他。隼人壓著龍倒向了床,一邊粗暴地吻著,一邊粗暴地解著龍上衣的釦子。龍閉起了眼雙手攤在了身側,就由著他吧,他想,也許這會是他小田切龍最後一次對矢吹隼人的不拒絕,即使錯,即使以後遺憾,那也就這樣結局了吧。
 
隼人跨跪在龍身上,在解到第四顆釦子時忽然停了下來。龍睜開眼,他看到隼人無措地哭了。彎著身,手還停在自己的釦子上,低著頭,滿是委屈地哭了。龍就這麼看著隼人一顆顆眼淚往下掉,打濕了自己的淺色襯衫,一圈圈的印子,濕濕的,冷冷的。
 
隼人低著頭,沒有注意到龍眼角也跟著悄悄滑落的淚。龍想,這是怎麼了,到了這時候自己又為什麼要覺得眼酸呢?而隼人又是怎麼了,挨了疼也不見哭哭啼啼的那個矢吹隼人,竟是在這幾天裡,流了多少的眼淚?
 
嗚咽中,隼人斷斷續續地說著,依舊低著頭,淚也沒停過地落著。他說,龍你為什麼要走?為什麼啊?我好不容易才能趕上了你,你卻又要離開了嗎?我不能忘啊!你要我怎麼忘?龍,你不要不要我啊……
 
龍偏過頭,眼淚也加速流下,隼人,你終究要結婚的,終究會有老婆孩子的,既然這樣下去什麼總有一天要斷,那不如就現在了結。你有你的幸福可以去追,我也……我也可以去找我該有的生活。
 
「什麼完整的家庭、什麼可愛的孩子都是別人眼中的幸福,不是我的!我只要你啊!知道嗎龍,就只要你啊!」
 
「我繞了這麼久才發現的道理……我很後悔啊!我氣自己為什麼不早點發現?龍,你是不是也在氣我這麼笨?那你罵我吧,打我吧,就是不要說走好嗎?」
 
龍好不容易勉強築起的牆,剎那間又在隼人的話語間瓦解。總是這樣的,總是,當龍絕望地幾近放棄時,隼人總能輕而易舉地將他留了下來。龍在心裡笑著自己,是啊,要是這麼簡單就能瀟灑離開的話,那當初隼人醉後無意的吻,也就不會在心裡激起晃蕩不已的波紋,一路牽扯到現在,仍舊無法平息。
 
如果到頭這份情感依然無法控制,如果願意沉溺的不只有自己,還有一雙決意不放的手,那是不是可以睹一賭,用相繫的羈絆,搏那一生的可能?
 
沉默以後,龍緩緩說著,「……可是我明天還是得走……」
 
「不准、不准你走!」隼人身子一整個向前,眼眶紅紅,孩子般任性的語氣,像隻圈壓著自己獵物的小豹。
 
龍轉過頭笑了笑,「我想我還是得去跟我爸說一聲,加拿大的大學,我還是不唸了。」
 
隼人一附要接著執拗的表情,聽到龍這麼一說,反倒有些理解不過來。
 
龍笑得更開了,「你說不准我走的,那你這輩子就別想我會走了,笨蛋。」
 
隼人發現自己被小小將了一軍,移了移自己的右膝,惡意地往龍下方轉勾了去,不意外地聽到龍嘴裡突如其來的一聲悶哼。
 
「笨蛋會要你付出代價的……」
 
龍下巴擱在隼人光潔的肩膀上,薄薄的唇勾出漂亮的弧度,炙熱的溫度在兩人的身上蒸騰,龍在心裡小聲地回答著,那就一輩子,就把一輩子,付給你吧。
 
 
※※※※※
(三十八)
 
 
雖然龍說他一個人回去就夠了,隼人還是堅持要跟他一起面對小田切信也。龍先打了電話回去,電話那頭母親聽到龍現在在日本顯得有些驚訝。
 
小田切家偌大的客廳坐著龍、隼人,以及小田切夫婦四人。外頭天色早已沉,沒有人說話,只有角落的大鐘帶著微微的回音擺盪著敲了九下。
 
龍以為小田切信也會在看到隼人也在時就大發雷霆,沒想到他卻連在聽到龍說想回日本唸書時也保持著一聲不吭。龍不免還是緊張,即使面對的是他從小抗衡到大的那個冷漠的父親。隼人緊緊握著龍的手,連心的同款式指環在兩人手心裡閃著光芒。
 
終於小田切信也開了口了,龍的母親怯懦地想幫著緩頰,才發現自己的丈夫竟是意外的平靜。他說,你真的決定了要回日本唸大學?
 
龍堅定地點了點頭。
 
小田切信也仰頭長吁了一口氣,看著龍,他說,既然你確實知道自己要什麼,那就這樣吧。小田切信也站起身,龍的母親也急忙跟著站起,他離開客廳前背對著龍和隼人,平靜地說,龍,這是你第一次主動說出自己的想法……決定了,就不要後悔,也不要退縮,你們兩個,都是。
 
龍看著父親的背影,竟有了落淚的衝動。原來愛不愛,有時太難釐清,一直以來高高在上,在自己眼裡總是試圖控制自己一切的小田切信也,也只不過是個寂寞的父親,想好好愛自己的孩子,卻找不到適宜的方法表達。他也只不過是想聽聽孩子的話,只是從來都用錯了方式,淨是反效果地將龍往外推,遠到兩個人,再也什麼都說不出口。而如今龍也才知道,父親對自己,其實一直也是容。
 
幾天後龍飛回了加拿大,將留在那裡的大小事情處理好,很快又回到了日本。成田機場裡隼人拿過龍的行李,在龍的手裡塞進一瓶奶茶。龍微笑著打開,奶茶清香依舊,卻比記憶中的任何一口更來得溫暖入心。
 
龍跟父親的相處開始好轉了起來,原本冰冷的招呼漸漸成了打從心底的噓寒問暖。一日晚餐過後,小田切信也竟說了,下次有空的話,帶矢吹一起回家吃飯。龍愣在了餐桌邊什麼話也說不出,許久才只能說了句好。終於一次龍鼓起了勇氣,想問問小田切信也是為了什麼願意接受隼人,畢竟,這麼久以來,小田切信也從來沒給過隼人好臉色看,更何況,他也知道,現在隼人的身分,早已不只單單一個好朋友這麼簡單。小田切信也看著自己向來倔強的兒子,輕輕笑了一笑,他說,眼神。從那孩子的眼裡,我看到他能付出一切。
 
小田切信也拍拍龍的肩膀,這就夠了,不是?
 
而小田切信也沒說白了的後半句是,在龍的眼裡,他看見了同樣的執意與堅強。
 
龍白天的時候會在圖書館,或是待在家裡唸書,中午的時候就到大熊的麵館,幫幫忙,吃點東西,然後在附近找家店坐下,等著隼人下班。偶爾龍會在隼人家過夜,拓似乎早已察覺自家老哥與龍的關係,卻沒有一丁點的不自在,看到龍的出現一如既往地熱絡高興。
 
龍一直在想,總得跟隼人的父親說一聲吧?他總覺得自己對不起這麼一個疼自己的老人家,搶了他兒子不算,還讓他抱孫子的好夢破碎。
 
不過龍也是多想了,矢吹博史即使因為出車不常在家,卻也早就不小心撞見兩人摟抱親吻的場面不下數次。第一次看見時是相當震驚的,畢竟他骨子裡是個傳統的大男人,還很保守,男人與男人在一起這種事,在路上瞧見了還不隨口唸幾句,更何況這下碰見的,竟還是自己的兒子。矢吹博史失眠了一夜,拖著疲倦的身子上了卡車的時候依舊腦子鬧哄哄地想著那畫面,想著自己兒子與龍的關係。在公路上奔馳時兩旁的風景刷白了地呼嘯而過,他想著自己也算從小看著龍長大,回想起隼人這一路長大的點點滴滴,沒了母親,父親又為了生計經日地不在身邊看顧,隼人也只能自己過著自己的日子,沒有一雙手能拉他一把。矢吹博史想,要是隼人的母親還在,或許隼人會長成個不一樣的孩子,沒準其實還能品學兼優?而要是沒了龍打小就在一旁,隼人是不是早就脫了韁變了樣,不僅日子跌跌撞撞,也許這會兒,混在了哪個不知名的小幫派裡也說不定。
 
想著想著,矢吹博史也就釋懷了。龍是個多好的孩子,從來對自己那個笨蛋兒子不嫌不棄,這樣算起來,自個兒也是多了個優秀的好兒子,不也不虧的嗎。至於孫子嘛,那就等拓吧,那小子也不比他哥長得差,要拐個媳婦回來應該也是不成問題的吧。矢吹博史一這麼想,緊繃的臉上也漸漸浮了笑容,其實,兩個男孩子,也還是可以的嘛。
 
當史吹博史越來越不介懷,甚至還看龍越看越上心的時候,矢吹一家三個大男人加上龍吃晚飯吃到一半時,矢吹博史偷偷拉了隼人到一旁,跟他說,隼人啊,你要不要換張床?要是錢不夠的話老子我給你添點。你的床,小了點,還會嘰嘎地出點聲音,怕是舊了,換了好換了好。
 
隼人一聽,難道矢吹博史早就知道了,瞄了龍一眼,龍也一臉不解地看著窩在角落這一大一小的矢吹家男人。
 
矢吹博史看隼人沒回話,以為他捨不得出錢買張新床,一掌就往他頭上招呼過去小聲罵道,你這兔崽子這麼小氣啊!?還是不是我矢吹博史的兒子!你明天就給我去扛張大新床回來,別虧待了人家!
 
當晚隼人的大手又不安分地在龍身上遊走時,龍勉強撐起自己的理智問著今晚伯父是在一旁說了些什麼。隼人惡質地先朝龍敏感的部分又蹭了蹭才說,他嫌我們兩個晚上讓床太吵,要我去買張大點的新床回來。
 
龍一聽,不僅原本爬升的情慾被理智壓下,一張早已暈紅的小臉更是紅透。拉過棉被把自己裹緊,又羞又忿地說,那今晚我們就安靜點,不要吵了伯父好眠。隼人繼續皮地蹭著,說,可是……
 
儘管身後傳來隼人明顯的反應,龍還是閉著眼睛回道,沒有可是,六月了,你可以洗冷水澡了。
 
於是當晚可憐的隼人,只能悽慘兮兮地在冷水下發誓,明天,明天就去搬張最大最安穩的床回來!
 
 
※※※※※
(三十九)
 
 
時光易逝,轉眼一年過去,龍如預期地順利考上大學,隼人也在大熊的幫忙下自行獨立出來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拉麵店。
 
拉麵店有個十分突兀的名字,叫年歲。
 
隼人曾經拉著龍說,吶,叫龍吧,這家店,龍皺起了眉說不好,怪彆扭的。隼人搖頭晃腦地又想了想,那不,用我們縮寫的英文吧,H跟R?H&R……HR……hour?小時?
 
龍打斷了隼人,就叫年歲吧。
 
「年歲?」
 
「嗯,有我和你,過往的,現在的,將來的,年年歲歲。」
 
夏日,蟬聲唧唧的流光夏日,靜謐的絲絨天空妝點著星火閃耀。穿著簡單T-shirt的龍和隼人,在人聲喧鬧的小道上,抬頭望著空中璀璨即逝的煙火。環顧身邊來去的女孩男孩,穿著浴衣,個個一臉欣喜雀躍。龍像是想起了什麼,歪著頭問,隼人,我穿浴衣不好看嗎?隼人笑笑回道,怎會?龍的話,穿什麼都好看。被隼人隨口而出的甜言逗笑了,龍說,可是,那時我明明都換好了,你卻說要換掉。
 
那年,初識情動的那年,一樣的夏日祭典,一樣的明亮花火,一樣的婉轉戀慕,不一樣的攜手溫度。
 
隼人有點困窘,有點害羞,有點顧左右而言他,因為……因為……呃……
 
「因為什麼?」
 
「因為……因為……」隼人蹭了蹭鼻子,越講越小聲,「不想讓別人看到。」
 
「……那你那天晚上,到底有沒有喝醉?」
 
隼人搔了搔頭,「是喝醉了啊……只是……」
 
「只是?」龍挑了眉,等著隼人的回答。
 
隼人湊近了龍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拂上了龍的耳朵,惹來一小陣輕顫,「只是在我還沒發現時,就想吻你……」
 
也許今生,也許前世,早已注定。
 
往後的日子裡,當龍與隼人牽著手在暖陽下漫步,並肩坐在細白的沙灘上遠望,回憶起那些曾經,喜的、怒的、絕望的、希望的,每一吋日子都在記憶裡滋長成醇釀,在回首顧盼時那一絲絲的相繫如指上戒環的光芒,溫柔而堅強。
 
不論別人眼裡瞧見的兩人是什麼模樣,是至交,是摯愛,或是融會而成的無以名狀,只有牽著的手才知道,曾經說過的話,曾經經歷過的事,沒有任何的旁觀者或是遺留下來的東西能完全描述與領會。
 
別人知不知道那總是出現在龍桌上的一瓶奶茶背後有怎樣的故事,別人知不知道為什麼隼人皮夾裡沒有任何照片只有一顆有著龍圖案的釦子,別人知不知道當紫色的晚霞漫天時龍和隼人會相視而笑,都不重要。
 
羈絆,只對相繫著的兩端耀眼,只為相繫著的兩端存在。
 
不論何時回首,我們曾經相繫。
 
一路,相繫。
 
 
 
 
 
 
<完>
 
 
 
 
 
 
 
 
 
 
 
 
 
 
 
 
 
 
 
 
 
 
 
 
 
 
 
 
 
後記:
 
其實這結局,和我一開始想的是南轅北轍。有些朋友在看到標題時就猜出了我原本的走向。
 
最初的設定是,兩人即使隱約察覺了對方的心意,但終究沒有說出口,在心裡保留一塊誰也無法窺探的重要位子給對方,各自過著自己的生活,各自成家立業,在偶爾相聚的日子裡,不論十年,二十年,或是三十年,舉杯相望時回想那些曾經的過往,交換一個了解的微笑,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生活,帶著那永不消逝的羈絆走到最後。所以才叫做,回首,曾經相繫。
 
當初想講的是這樣一個與現實妥協的故事,不過漸漸在寫的過程中,變了想法。我個人認為這是我寫過的文裡最像一般日子的故事,平平淡淡的,就像你和我,像許多人的生活,只是就因為像人生,所以後來決定讓故事能有個童話般美好些的結局。因為人生已有太多的難以預料,太多的身不由己。
       
    對於結局,我寫完了後還是對我原先的設想有點執念,還是想寫個那樣的故事的...不過夠了,寫隼龍就是想圓個心裡的夢,夢還是得開心點,是吧?

    但是,我後來想,王子與公主的童話結局雖好,但那並不是就是最終。也許現下我的隼人和我的龍是停在這裡,之後又遇上了什麼不得不妥協的現實而分開也不一定。

    也許,也許我最初的設想仍是最終的依歸。

    也許。
 
最後,感謝和我一起努力到最後的朋友,感謝給我鼓勵的朋友,感謝連同我這囉嗦的後記也看完的朋友。
       
感謝。
 
                                               2007.03.25
 
 
 
 

Tag:是什麼遺落了在字裡行間  Trackback:0 comment:2 

Comment

Kazugi URL|
#- 2008.10.29 Wed16:43
之前就看過這篇文章了,一直很喜歡
它也一直在於我的的mp3電子書中。

很細膩的描寫隼人和龍的感情,會讓人看得很投入。

真得很喜歡妳的文筆,繼續期待!!
Nozomi URL
#- 2008.10.29 Wed23:55
承蒙您不嫌棄。 *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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